《北京一夜》

引子：北京一夜是我从初中听到这首歌后就一直在脑中构思的故事了，也是我的第一篇爱情故事，不甜不虐。


正文：
一、醉人

　　如果不是出差，我也不会来到这里。
　　暮色早已褪去的北京城，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依旧保持着白天的那份活力与激情，只是给人带来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今天下午和顾客的商谈总算是顺利结束了，晚上陪他们去凑一场用来庆祝的饭局，还是和我往常的工作需要一样，喝酒，闲聊。菜的顺序和名字都很有讲究，但座次规矩在哪里都还是一成不变，主客高低分明。觥筹交错之间充斥着客套的献词，还有无奈的陪笑。
　　终于结束了，结束时已经十一点多。从乌烟瘴气，杯盘狼藉，嬉笑喧嚷的饭店强撑着走出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依旧污浊，这北京的气息已远不如千百年前干净了。
　　完成了工作，身边的同事都纷纷舒了心，想着明天如何回去与家人团聚。而当我被问及是否日夜惦念着远在异乡的妻子时，我却像瞬间醒了酒一样回过神来，扭过头望着来往的车辆。
　　“我自己去散散步，你们先回旅馆吧。”我说完就晃晃悠悠地朝远处走去。难得来北京一次，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又在路边小店铺里买了几瓶酒。店家是一位青年男子，正在和晚上下班回来的妻子一起吃夜宵。当他们看到在已经变冷清的街道上独自徘徊的我时，竟有些惊讶。
　　“兄弟，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出来喝这么多酒，家里人多担心啊！”
　　店里传来咿咿呀呀的京戏声音，唱的是夫妻团聚的经典桥段，让我听了不是很好受。我默默地接过他递来的酒，付完钱，一声不响地交钱走了，身后远远听到店家的声音传来：
　　“你可别喝太多酒！”
　　深秋的这里已然是很冷了，萧瑟的秋风掠过寂静的柏油路，唱着呜咽的老情歌，卷起飘零的梧桐叶，最后缠绕在我身边。渐渐昏暗的街灯将我的影子扯得格外长，我接着打开酒，试图和秋风碰杯，转而却将秋风灌入了一腔愁肠，任由它在腹中搅动。
　　刚刚就在饭桌上醉了几分，这下我的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两旁的高楼大厦，耳朵听不清往来的车鸣人声了。只是感觉双脚竟然变得越发轻盈起来，不自主地向前方迈去，可路又像没有尽头一样。
　　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多久，两旁的行道树在不觉间变了样子，净是挂满小小的金色的桂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着。路面也渐渐转变为一道一道的青石板砖，伸入前面无尽的黑暗之中。
　　正当我想要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这是一扇颇显老旧的城门，嵌在这庄严肃穆的古城墙里，但却和霓虹交织的现代都市格格不入。我抬头，依稀可见三个字：
　　地安门。

　　二、老人

　　我对北京还是极不了解，也可能是我喝多了酒想不起来，竟不记得古老沧桑的北京城除了人尽皆知的□□，还有这么一扇地安门。就算它是老北京的一员，这斑驳凋落的深红色涂料和所剩无几的门钉也让人不敢相信，亦或是它不愿让人抹平那悲哀的历史？
　　门紧闭着，我只好沿着城墙走。不远处的前方依稀有光亮，映出一个小屋的样子，这能是谁还在深夜苦苦留灯等候呢？我迷迷糊糊地向那不灭的一点灯火走去，身体还是飘然无力。
　　小屋四周种植着各种花木，虽然已是秋末，但那园中的秋菊，门前的海棠，以及最醒目的屋边的桂树，都分明开出了几分暖意。就在我站到门前石阶上，迟疑着要不要敲门时，屋里却传来了一声凄婉的京戏唱腔：
　　“不想再问你，你到底在何方？不想再思量，你能否归来么？想着你的心，想着你的脸。想捧在胸口，能不放就不放......”
　　我闭上眼，默默聆听这陌生又熟悉，古老又现实，遥远又亲近的歌谣，它仿佛是穿越千百年尘封记忆来到我的面前。
　　门开了，屋里灯火通明。
　　一位苍老的妇人缓缓抬起头看向我，就在她与我眼光相会的一刹那，惊喜和难以置信的神情爬上了她的面颊，泪水也充盈了她的双眼。可是正当她嗫嚅着双唇将要开口时，我却先问了一句，“这曲子是您老人家唱的吧？”
　　老人脸上的激动神色就像秋风吹落花一样顿时没了去处，愣住了半晌，失望地低下头许久之后，吐出一句令人不解的话，“你不是他。”
　　曲子，她告诉我，确实是她唱的，尽管平时听上去她的嗓音是如此的沙哑无力，但这两句却远不像一口枯涸的泉水，倒是自天而降的甘霖。因为这是她反复练过无数次，最熟悉的两句啊。
　　“墙上画着的人是我的丈夫。”顺着老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幅早已泛黄的画像，人物线条太过简单，让我无法对他作出评价。可老人观摩时眼中却是满含着幸福，想必在她眼里，那一定是一个天底下最英俊的男人。
　　“他年轻时跟你很像，一样挺拔的身姿，温暖的笑容，只不过醉酒后不会这么脸红，这么踉跄。刚刚啊，一定是我太激动了，竟会把你看成他，还以为是他回来了。”老妇人一边叹息一边摇头，“看来我真的是老了啊，老了。”
　　一字，一顿，一叹息，我不敢直面她的悲伤，禁不住闭上了眼。
　　“那时我才十九岁，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是那么的迷人，给我一种此生不换的坚实感。而没想到的是，不出几个月他就来提亲了，正是在和这一样的百花深处，桂树之下，他和我在秋风中永结同心，约定不离。”
　　老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满头的银发渐渐褪去花白，皱纹也不经意间消去，好像是因为幸福而变得年轻起来。她陶醉得像一个羞涩的少女般，眼中没有星光却闪着朦胧的烛光。
　　“可他，是一个军人啊，总会有无奈被征上战场的那一天，而那时才新婚不到一年。他答应过我不出五年就能够回来，谁想这一走，就远不止五年，五十年了。
　　我天天守在桂树下，痴痴望着街口。月不归，我便缝一只绣花鞋，可是几百只都缝好了，五年的期限也达到了，他仍然是没回来。
　　这五年不断有消息从远方报来，可却始终无人知道他的下落。我越着急，头发就白得越快，又怕老得不敢见他，就强忍着思念度日。
　　过了约定的那天，他一年不归，我便埋一只鞋在花圃中，可现在啊，几百只鞋都埋掉了，园中的百花都开遍了，他还是没回来。”
　　醉酒的我只会呆呆地坐在旧木椅上听她一字一句地讲，她的声音是逐渐由幸福变为失落痛苦，眼泪也不断地落下来。
　　“期间有一次传来战报，说他和其他将士们被围困在敌军阵营之中，三日未得脱身，从此后再无消息，人们都认定他们已死或是沦为了俘虏，却又没有证明。
　　有多少男子听说之后趁机向我求亲，都被我一口回绝了，因为我怎么能相信他真的不在了？他还说过要陪我观星作诗，饮酒折桂，还要为我迎风高歌的呢，难道他......就这么食言了么。”
　　她的声音就这样低了下去，好像对他的信任不再那么坚定了一样。我抬起头，抹掉让人模糊的眼泪，再去看她，却是一张揉眉托腮的年轻女子模样，映在发暗的铜镜里。
　　难道是因为终于不再思量了么？
　　我禁不住这里的悲伤氛围，起身作揖，告别老妇人，“我想我要回到地安门去了。”
　　她一听到这三个字，眼中又闪着一丝光辉。她从箱子里缓缓取出一双绣花鞋，满面期待地交付在我手中，“他，他就是从那里出征的啊......公子若是见过我家良人，或是偶尔见到他，请嘱咐他早回来。”
　　我出了门，没敢回望，身后却幽幽传来一句，
　　“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良人不回来？”
　　满园的百花瞬间尽数凋零枯萎，唯有那棵桂树依旧繁茂，而秋风比我来时响得更加猛烈了。

　　三、良人

　　与刚刚不同，地安门竟然开着。
　　城外黑蒙蒙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苍白的圆月照不尽眼前无边的阴暗。然而越往外走，越发的有几分清晰感。我吞了一口酒，闭上双眼往外走出一段路，睁开眼发现这里格外的清楚开阔。
　　一片暗黄色的荒原，根本不同于北京的郊区，上面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士兵们的尸体，有的都已经露出了森森枯骨，而他们面朝的方向，则几乎全部向着地安门。
　　还有一个活人，直直地立在那里，用一把长剑撑着地，一动不动。寒风四起，吹得他暗红发黑的披风高高扬起。他整个就像一杆挺立不倒的军旗，屹立在风中，死死地望着远方的地安门。
　　“使者，你终于来了，让我回家！”他突然开口，低声说道。
　　我有些吃惊，晃悠悠地朝他走去。他拔出支在土中的剑，背在身后，向我伸出双手，像是要迎接我，又是像想让我迎接他一样。我轻轻放下他伸出的双臂，坐到地上开始打量他：这个男人竟是有些像我，但比我高大强壮得多，坚毅的脸上透出许多沧桑成熟。明明刚刚相识，这样貌却让我感觉记忆犹新。
　　“我只是一个从地安门出城来的商人，不是来迎接你回去的。”
　　他沮丧地也一下坐到了地上，将手中的剑一下子扔到一边去，又扔飞了早已磨得褪了色的头盔，双眼直直地盯着不见繁星的天空。
　　“兄台，你知道吗？自我入征以来，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啊。本来我们是节节胜利的，可谁料那一次，我们一支队伍在抵抗敌人突袭时，先是被大军所抛弃，接着被重重围困在敌阵中，侥幸脱出却又要在大漠里跋涉多日，始终找不出去路。
　　我们剩下的人，回来的路，是兄弟们的尸首铺成的啊。可是还没到城门前，你猜怎么着，大臣们一致说我们是被俘虏后派回来充当奸细的，要么也是临阵脱逃的叛徒。总之不但不让进城，还派里面的人出来对付我们。
　　他们一年不开门，我便掩埋一身披甲，如今黄沙早已抚平了数百土冢，兄弟们都是枯骨一片，只剩我一人苟延残喘不肯放弃，可他们为什么还是不开门？我们，不是大王的耻辱啊！”
　　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拼命地捶打着地面，声音却越来越微弱了。我不能感受他身为臣子对君王的感情，而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直问他的心灵，“那你坚持下来，真的是为了你的大王吗？”
　　他愣住了，缓缓直立起上身，语气突然变得轻柔下来，“大王又算什么，只不过是能让我回家的一个人罢了，又不是我回家想见的人。”
　　“我想见的人啊，从第一次见就一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了。直到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站在那往常的桂树下，紧牵着我的手不肯让我走。可我是个军人啊，我能怎么办呢？
　　但是征途有多苦多累，我也就不在意了，只因为心中有一个她，每当我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都是靠着和她的约定才撑住的。而现在，我回来了，城门却永远地关上了。
　　我站在这城外也得有千百年了，每次都不敢多思念，思念越多，我的身体和盔甲都腐烂得越快，我怕她见到一个不成样子的我。”
　　他从身后拿出一壶不知多少年的酒，疯狂地痛饮着，一把扯烂自己身上最后一点腐锈的铁衣，向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方向呼唤着：
　　“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了城门还不开？”
　　忽然，他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抓住我的肩膀摇晃着，向我问，“你刚刚说，你从地安门出来，我家就住在那啊！不过，这么久了，也许还会没变的吧......”随着他的自言自语，声音渐渐由激动变为失望，甚至怀疑起来。
　　我沉默许久没有答话，饮尽我最后一口酒，从包里取出那两只绣花鞋。他两眼发红，顿时像疯了一样丢下酒壶，抢过绣花鞋，死死地攥在手心，生怕我再拿回去。
　　“是，是这个！”他也颤巍巍地从腰后拿出一双沙尘斑驳的绣花鞋，借着清冷的月光，我看到了四只鞋上金色的桂花。
　　这个原本刚强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哭喊起来，远比恳求大王那样悲恸得多。这是我从未听过的世间仅有的悲号之声，像被斩断的连理藤在叹息，像被分笼的比翼鸟的哀鸣，也像是一只孤狼在对月长啸。连一直不歇息的秋风，此时也无奈地默不作声。
　　我拿起他的酒壶，继续低着头饮起来，看到他的铁甲化为一块块残片，纷纷坠落到地上。

　　四、离人

　　我和我的妻子也正是在一年多前相识，去年秋天就结婚的。我们俩天造地设，本是相处得十分和睦，我的才华横溢，职场又顺风顺水，能在各个方面给她带来不断的欢喜。
　　只是我得三天两头地出去应酬，这是无法推辞的。不会喝酒的我稍稍沾酒就会开始到处乱跑，看不清东西，认不清回家的路，每次都得让她跑遍大街小巷地找我，扶着一身烟酒气的我踉跄着回家。
　　我喝醉酒不像别人那样管不住嘴，而是十分安静不答话，让其他人难免不窝火。就这样说也说不通，管也管不了，久而久之她也很少出门寻找喝醉的我，和我之间更多的也是叹息了。
　　就在前几天，我说我要到北京出差两天，当然，是去给领导陪酒的。她见我提着行李箱要走，跟出来一手拽住我，一手拉住箱子。
　　“你要是喝醉了走丢在北京，可就没人把你带回家了！”
　　我丢下了行李箱，默默地走远，只留下她站在萧瑟的秋风中，淋着门前漫天的桂花雨。
　　这么久来，她所不知道的是，男人有很多时候都很是迫不得已，而我不敢面对的是，在外迫不得已的男人要让家里的人伤心。
　　在北京的我，始终不敢通电话，不敢看短信。
　　刚刚走进老妇人的前院，我就想起了第一次和妻子相见时的情景。身为园艺师的她也是在百花中闲踱，在桂树下轻吟。而当时的千百般羞涩和美丽的容颜，都在以后和我的争吵中一点点流失。
　　身边士兵的声音把我从记忆中唤回，我看了一眼渐渐随风化为黄沙的他，饮尽壶里的酒，沉沉睡去了。

　　五、归人

　　清晨的阳光照在我苍白的脸上，我渐渐醒来，抬头一看，第一个映入眼帘的真的是地安门的牌子，但却和昨晚的很不一样。我手中握着的是空了的酒瓶，不免引来早出的路人异样的眼光，我这才意识到我在北京街头过了一夜。
　　没有什么荒野，没有什么草房，连桂树都没有一棵，有的只是旁边那家依旧放着京戏的小店，说明我根本就是在地安门徘徊了一夜。看来昨晚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啊。可是我眼角未干的泪滴，和干涸许久的喉咙，让昨晚感觉起来那么的真切。
　　掏出手机，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是断断续续打了半夜，都是妻子打来的，而同事们只有几个零星的电话。我手颤抖着拨了回去，电话那头没有人接，可能是太累睡着了。我默默发过去一条短信，“我醒了。对不起，我马上回家。”
　　我见过老妇人的青春在等待中化为苦痛，见过出征人的荣誉从身上碎落满地，见过地安门的圆月不如北京城的霓虹那样明亮，所以，我不愿再看到这一切在千百年后重新上演。
　　我刚要起身返回酒店，却被那家小店里的一点金色吸引住了目光。上前仔细一看，是老板娘在缝着绣花鞋，上面就是一片片的桂花。我连忙问她，“昨晚卖我酒的老板呢？”
　　“他啊，早出进货去了，每天都会按时回来的，我就在这等他。”
　　听完这话，我微微一笑，向疑惑不解的老板娘道了谢，扔掉手里的酒瓶，转身踏上了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