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霜

红尘霜
大婶生了个女娃娃。
这成了小村落的头等大事。
大婶住在我们院子里，妈妈伺候月子，大婶的月子饭，好多都便宜了我和小狗子。
妈妈拎来开水，预备冲藕粉。
她把藕粉拿出来，我就接过盒子，藕粉盒上画着一节白藕，藕上有几枝茎，有的顶着盛开的荷花，有的举着荷花骨朵，有的擎着荷叶，旁边写着纯正藕粉几个字，这样的画，对我来说，已经很美了。
我看着藕粉盒子，小狗子捅捅我，示意我看妈妈冲藕粉。
藕粉已经被温水搅拌好了，变成了白浆子，妈妈把水壶举高，低下壶嘴，热水冲了下来，落进碗里，白色的液体慢慢变成了喷香的藕粉。
粘稠的黄褐色藕粉，反着光泽，热气腾腾，点缀着细小的栆肉，迷人极了。
妈妈在我们面前放上小碗，给我们倒了一小碗，把两个汤匙放进碗里，意思意思，就给大婶送饭了。
藕粉只有一小碗，我们开始喝了。
我喝三口，小狗子喝一口，小碗太小了。禁不得喝。
我们把小碗都刮干净，没了什么指望。
屋中，传来孩子的哭声，小狗子紧张起来，他爬到窗台上，想透过窗帘看看女娃娃，窗帘这么紧，他什么也没看到。
“我妹妹在哭呢！”小狗子紧张地说，“昨天，大婶给妹妹洗澡，我看见我老妹子了，她可漂亮了。胖胖，你跟大婶也要个老妹子吧？”
我撇撇嘴，没搭理他，我早就想要个老妹子，妈妈说，等她有时间，就去粪坑捡个老妹子给我玩。
我二姐说，我是爸爸在粪坑捡的，本来，爸爸要拾柴禾，谁知道粪坑里有个小闺女，蹬着小腿哭，真可怜啊！爸爸就用粪筐子把我捡回来了。
她还拿出一件破衣裳，说是裹着我的，准备挨家挨户去问，谁家丢了小孩子呢。我当然不相信，因为，我三哥说我是爸爸拉大车回来，在粪堆里捡到的！粪堆和粪坑不一样，我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所以，我姐姐哥哥在骗我。
可我也想要个老妹子，我知道妈妈有办法，她却不去抱个老妹子给我，说不定，她认为我当个姐姐不称职吧？
我拼命装作大人，收拾屋子，扫院子，洗锅洗碗，不和小狗子打架，大家啧啧称奇，不知道我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热衷去大婶家看小孩。小狗子兴高采烈带我去，他的重心从我身上转移到老妹子身上。
“我老妹子就是你老妹子，胖胖！”小狗子挺直胸膛，“等她再大些，我也可以卖小猪了。胖胖，她的眼睛特别大，跟你的一样，又大又长，她从来都不哭！可听说了。”
女娃娃哭起来了，小狗子立刻毛爪儿，他丢下我，跑进屋子，我没有跟进去，妈妈不许我总进大婶的屋子，对女娃娃不好。而且，我每次只看到小花被，看不见老妹子。
小狗子钻进屋子，把我赤裸裸丢在院子里，再也没有出来。
我蔫头耷拉脑回到家里。
妈妈在做鞋子，看看我侉着脸，聪明地没说话。
我爬上床，抱着她的大腿，一仰脖子，嚎啕起来：“我也要个老妹子，你也给我抱个女娃娃！”
我妈妈笑起来，她说：“老闺女，你得妈妈有空，去给你抱个老妹子啊！”
“你现在就去抱！”我恶狠狠地说，“小狗子抱他老妹子去了，没人跟我玩了！你快去抱老妹子啊！”
“哎呀！”妈妈大惊小怪地说，“妈妈要是抱个女娃娃，你就不是老妹子了，大家都疼女娃娃，都不疼你了！”
我转了转眼珠，比较一下，觉得还是有个老妹子上算，又继续大哭，逼着妈妈抱个老妹子给我。
妈妈实在没了法子，她带着我去大婶家，我第一次看到了小狗子的老妹子。
小狗子坐在襁褓旁，看着他老妹子。
女娃娃又黑又丑，哪也不好看，眼睛也不大，皮肤也不白，脑袋上没有头发，像只赖猫子。
可是，小狗子却像看着宝贝蛋，他示意我来看女娃娃，轻声说，胖胖，你轻点啊，别碰到我老妹子！
女娃娃打个大哈欠，翻了个身，伸出小手，握住小狗子的手，小狗子把女娃娃的小手移到我手里，我轻轻握住它。
这小手温热，娇嫩，它落到我的手里，我的心里充满喜悦，我托着这小小的手掌，看着细嫩的肌肤，它在我手里抓挠，挠得我手心痒痒的。
小狗子说：“胖胖，老妹子可聪明呢，她认得我是哥哥啊！等她再长大些，我也带她去滑冰。”
“我老妹子就是你老妹子！”他又慷慨地说，“我也许她和你玩！”
我立刻同意了这个建议。
这老妹子刚刚满月，就成了一个胡同的共同财产。
大婶抱出来，我哥哥姐姐就跟上去，抢着抱这小娃娃。我和小狗子都挨不到边。
小狗子紧张兮兮，恐怕三哥把老妹子扔掉，他悄悄对我说：“三哥不靠谱，那天卖小猪，把你扔地上了，后来背小猪，把我扔灶坑了，他可别把咱老妹子也扔胡同里啊。”
他忧心忡忡地跟着三哥，三哥把女娃娃举得很高，女娃娃“咯咯”地笑着，一点也不怕高。
我们两个提心吊胆，偏偏三哥爱极这女娃娃，把我这个正牌妹妹丟脑后了。
女娃娃长大了，我和小狗子牵着她的小手，带她学走路，她踉踉跄跄地走着，喊着“哥哥，姐姐”过一会，我们就背着她，抱着她，她骑在小狗子脖领上，抓住小狗子的耳朵，我怕她掉下来，就用手圈着。
这可爱的妹妹，却没有闯过三岁的关口，一场疾病，带走了她。
我和小狗子在长长的时间里，都没精打采。
小妹妹的所有衣物和玩具，都被扔掉了。
大婶他们力求消灭所有得痕迹，可我们如何忘得了？
小妹妹离开后，小狗子总呆呆看着我，恐怕我一夕离开。
也许，他厌倦了分别后的等待吗？采取了无知无识地离去？
为什么他在午夜又回来？披星戴月，须臾不肯停歇？忘川河畔，遍生鸢尾，花开不见叶，叶盛不见花。
忘川河水，鸿毛不可度，我的爱人，什么支持你往返迢迢路，不知道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