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葩

红尘葩
我大妹妹送我一包红花。
是红花绝品金顶红。
小时候，村里的卫生院，又小又破，可是，院子里栽满药材。
枸杞长了许多年了，春天开花，淡紫的小花朵，直楞着花瓣，精精神神，结果的时候，一串一串的枸杞子，明晃晃，从树的顶部，向下蔓延，松散成一个大帐篷，我们蹲在里面，只看得见红果果外的一星星蓝天，一点点云彩。
好多鸟儿飞下来，啄枸杞子吃，他们湫湫地叫着，装做看不见我们。
我和小狗子互相挤着，猫在红宝石帐子里，偷偷指点雀儿。夸赞他们美丽。
小狗子更想捉雀儿，我是绝对不允许的。我也懒得跟他讲道理，我扭过去，不搭理他，他马上说：“这雀儿好漂亮啊！胖胖？是不是？咱可不能捉啊，对不对？”
我依然不理他，他继续说：“雀儿都爱吃枸杞子，吃这么多，他们不怕上火吗？”
大人们不许我们去摘“红灯笼”，更不许吃，告诫我们，“红灯笼”吃多了，会上火，鼻子眼“蹿血”，会流得满脸。
再说，这样漂亮的枸杞子，艳红色，在风里荡漾，悠闲地飘着，我如何肯摘下她们？
雀儿越来越多，站在树上，波波地啄食枸杞子。他们的嘴巴小巧，灵敏地掐住果子的蒂，轻轻一扭，就摘下果实，一扬脖子，这颗大果实，就吞进嗉子里，他们把嘴巴蹭蹭蹭在树皮上摩擦，粗粗的树皮，被啄得空空响。
我看的入神，忽然想，这些雀儿，他们是不是一家子来的啊？他们有没有兄妹啊？他们会不会也有我和小狗子这样的发小？
“狗子哥！”我扭过头来，看着这个傻老帽子，他盯着树上的一处，看得出了神。
“别说话，胖胖！”他轻声说，“你看看那里，有什么？”
我看过去，碧绿的树叶下，藏着一对螳螂。
这对螳螂一大一小，一个碧绿，一个黄绿，大的螳螂在前，小的螳螂在后。
“他们是一对兄妹，狗子哥！”我小声说，“你看，是螳螂哥哥带着螳螂妹妹。”
“嘘！”他示意我别出声，他站起来，慢慢挨近螳螂兄妹，一伸手，就捉到了大螳螂，小螳螂受到惊吓，后退几步，抓住令一边的树叶，翻过去，噌噌爬上去，逃脱了。
小狗子用手指捏住螳螂哥哥的大爪，欢天喜地地给我看，这只螳螂又大又肥，碧绿得颜色，都发了黑。他舞动大铡刀，恶狠狠地攻击小狗子，却奈何不了他。
他哈哈笑着，捏紧螳螂的长脖颈，炫耀给我看。
我很伤心。
我低下头，觉得难堪。
“你怎么拉？胖胖？”他把大螳螂递给我，示意我捏住他的脖子，“我们回家，让大婶编个笼子，把他养起来，好吗？”
我没有捏螳螂的脖子，我想起逃跑的螳螂妹妹，心里更难过了。
枸杞树好像又长高了，我坐在树下，抱着膝盖，看着树冒子，好多枸杞子都垂下来，我一伸手，就可以采摘，有几束都落到我的耳边，我低着头，看着黄色得树叶落下来。
我滴下眼泪。
“你怎么了，胖胖？”小狗子问，“我没惹你吧？胖胖？”
我继续不理他，径自钻出来，向家里跑去。
二哥在门口，惊讶地看着我，小狗子追过来，抓着大螳螂。
我扑到二哥怀里，又看看小狗子手里的大螳螂，这螳螂凶神恶煞一样，拼命挥舞大刀，想砍到他的手，小狗子的手刁钻地捏着他，他挣脱不了。
“好大的螳螂啊，小狗子，怎么捉到的？”二哥惊奇地问。
“二哥”小狗子眉飞色舞，“本来是一对螳螂啊，我只抓住这个大的，小的跑掉了，真可惜，要不，胖胖就有两个螳螂玩了。”
我更伤心了，扭过头，坚决不理他。
他莫名其妙，傻乎乎看着大螳螂，纳闷我的伤心和生气。
二哥叹口气，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我，走进院子里。
大螳螂被二哥要过来，放掉了。
我一直惦记螳螂妹妹，就恨小狗子，他稀里糊涂的样子，让我恨得牙疼。
所有的哥哥们又知道这段公案，大家又笑掉牙，看着小狗子每天献殷勤，三哥就机讹诈了不少好料吃。
终于，我忘记了螳螂妹妹，跟他和好了。
大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村里的卫生院，还种着一大片藏红花。
这真是美丽的花啊！红色里透着金色，宝石一样，重瓣的花朵，小巧可爱，这一片红花，在圆形的花坛里，把花朵攒成了球。
我爱极了这花，但是，它是药材，不能摘来糟蹋的。
我想要一朵花。
我呆呆看着这花，想要一朵，插在玻璃瓶里。
她们在灯下，得多么好看啊？
我没有跟小狗子说，我要朵红花，我说了，他又去摘花，他虽然是独子，大婶依然会让他吃竹笋炖肉！
可是，有一天，他偷偷钻进红花圃里，贼嘻嘻地猫着腰，仔细挑选花朵，终于选中一朵红花。
这朵花的瓣全部是金色，只挨着花芯的几个花瓣是红色，她高挑的身材，绝世的美貌，小狗子挑中她，狗爪子一折，花朵落了下来，他猫着腰，钻出来，拉着我的手，跑出了院子。
卫生院的白白气得骂，又是乡亲，网开一面，没有追得我们满街跑。
后来，我想，两小无猜的我们，同进同出，才是这个村落的美景吧？
我举着红花，跟小狗子逃亡，他捏着我的手，贴着小路飞奔，他的破鞋匡匡地响。
我快乐起来，撒欢一样，我举着红花，仿佛举着一个世界。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偷的这枝红花，是用来留种的，被我们折了下来，供奉在母亲的佛前。
大妹妹送我的红花，和那年的红花一样，娇美难得。
我把红花泡进茶水里，她们和茶叶缠绵，在水里舞荡。落到水底，又轻轻跃起。
茶水的白烟，凝成了花朵的样子，一朵一朵在玻璃杯上盛开。
故人的脸又洇殷出现，这许多年来，他没有老去。这样澄澈的目光，殷殷切切。
他眷顾着我，不肯先去碧落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