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憩

红尘憩
我们自小在一起，几乎没有分离过，但是，我们都会走亲戚。
小狗子走亲戚后，我就成了小刺猬。
我出来进去不得劲，瞅谁也不顺眼。
我哥哥他们就躲着我，大家互相劝诫：“离老妹子远远的，找茬儿哭呢！”
“小狗子走亲戚去了？”
“可不是，这傻小子出门子了，害老妹子拿咱们出气！”
到了傍晚，我趴在村口的大树上，看着村口，想着他快些回来。
冬天的傍晚，风冷飕飕地，太阳像个鸭蛋黄，这么被分成了两半。
小狗子的好吃的，好玩的，都是我的。
可是我不喜欢他的饺子和包子，裹着大肥肉，咬一口，滋滋滋，黏糊糊的，不好吃，小狗子把包子递给我时，满脸讨好和期盼。
我知道他更想吃。
我装作要吃整个包子，他的神情很紧张，又狠着心，坚决让我吃，等我表示不喜欢时，他赶紧说：“胖胖，我可是让你吃了啊？”
“我不喜欢大肥肉，狗子哥”我说，“我妈妈包马济菜团子，放韭菜和鸡蛋。一会就熟了，你到我家吃去吧？”
“行行行！”他点着头，急忙忙吃包子，我不喜欢大肥肉，三哥会喜欢，但是，大婶每次包包子，三哥都可以吃好几个。
“三胖子”大婶说，“小狗子是你兄弟，大婶交给你了！”
我三哥每次都吃得特别饱，所以，我们家蒸马济菜包子或者团子，小狗子都吃个够本。
至于我们哪个更大些，一直是公案。
“哪个要大几天啊？”
“这个大吧？”
“还是这个大？”
大人们寻思这个问题，非常热心，我们从不关心。
谁大些，有什么关系吗？
晚上，小狗子在我们家睡着了，大婶不会抱走他，妈妈就让他挤在哥哥们中间睡。
我在大婶家睡着了，大婶就让我和小狗子睡一起。
两个小东西，挤在一起，大人们看见就会笑。
“小狗子”大人们笑他，“真有本事，自己带着老婆下来的啊！老杜家都好脑子，你这几个舅爷就够你喝一壶拉！”
我趴在树上，眼巴巴地，期盼他快些回来。
村落里，升起炊烟，渺渺茫茫，碧青的炊烟升在蔚蓝的天空里，焦黑的树木，皴裂开来，一层一层，暮色又降临了。
我忽然怕起来，跳下树，往村外奔去。
“也许，他不会再回来了！”我向村外奔逃，心跳如鼓，“他不会不回来了吧？”
小路边的草还没有枯萎，草根处的绿色柔和脆嫩，原野里一大块一大块的暗绿色，多半是胡萝卜和大白菜。没有了庄稼的地里，土地黑黄，黝黝地，散发的泥土的腥气，让我一阵阵反胃。
我更怕起来，快速奔着，像被驱赶的小鸭子。
远处，钻出一个小黑点，他像个小蝌蚪，在地平线上抖动，向我奔来。
我扑过去，小狗子举着个风车，风车呜呜地叫着，彩色的纸，刷拉拉地欢笑。
小狗子举着风车在跑，高兴地笑着。然后，他发现了狗一样狼狈的我。
他的注意力被风车吸引，没有看到我一脸的汗。
“你怎么啦？胖胖？”他拉起我，看着我呼哧嗤喘气，挠挠脑袋瓜，觉得奇怪。
我委屈起来，又恼起来，又气起来，恶狠狠往回走。
小狗子莫名其妙，他举着风车，看着风车，就忍不住乐，又看看我，就不敢乐。
我气得更狠了，发誓不再理他！
我没有搭理他，他送我的东西，我没有要，我出来进去，不管他怎么纳闷，都不搭理他。
我哥哥们乐得肚子疼，大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让我更恨得慌。
“胖胖怎么拉？三哥”小狗子把麻花孝敬了三哥，趴在土炕上，问到，“我没有惹她吧？”
三哥嚼着麻花，含糊不清地说：“别理她，耍几天就好了，我们玩扇元宝吗？”
“胖胖真没事吗？”
“没事，没事！”三哥挥着手，把语文书拆开，叠四角，“那次，她不搭理我，整整一个礼拜！我也没得罪她啊！谁敢得罪她啊！别理她！耍够了，就好了。”
小狗子又看看我，我依然不搭理他，他无可奈何地跟着三哥走了。
我静了下来，有些伤心。
大人们离我远远的，恐怕惹毛了我。
第二天，妈妈带我走亲戚。
到了新环境，我玩得很开心，在亲戚家玩了好几天，可是，夜晚，我独自躺在小被窝里，这个小枕头空荡荡的。
妈妈带我回来，我急匆匆走着，归心似箭。
到了村口，我看到那棵大树，几天不见，他更老了。奇崛的树干，挺挺地抬着天空，天空朗朗，炊烟袅袅。
小狗子踏在老树上，向我挥手，然后，他矫健地跳下来，弹丸样奔了过来。
他举着手臂，像一只大猩猩，在这薄薄得夜色中，向我奔来。
我困在这过去的岁月里，沉迷于回想，在红尘里起伏，这铁腕竹马，成了我休憩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