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依

红尘依
一生一世一双人。
晚上，我在游乐场健身。
冬天的夜，健身场没有太多的人。
很多年前，我哥哥辅导我，学习太极图的根本含义。
“平衡。”他说，“任何事都要保持平衡。”
“看看这个s劲”他说，“这是放之世界皆准乃至宇宙皆准的唯一准则！”
我在星空下，练习缠丝劲。
音乐如水，夜色如银。
天边，一钩弯月，是吉祥的黄金月。
我喜欢黄金月。尤其是黄金满月，我觉得安详。
我眺望着月牙，想起故人的眉眼。
能够提着灯笼的岁数，是多大？
我家里穷，买不起灯笼。我二哥为我糊灯笼，可他的手艺实在不能恭维。
一个下午，我待在他身边，看他把粉色薄纸裁开，又把铁丝弯好，把铁丝拼接成正方体，又在炉子上，打好玉米浆糊，糊灯笼。
多么神奇啊，小狗子对我说，二哥多么有本事啊！
胖胖，二哥得手真巧，他把高粱杆用火一烧，就弯成了放蜡烛的了！
他把自己的灯笼拿出来，是个西瓜灯，碧绿的瓜，带着各种纸花，拖着长长的穗子。
这是从街市上买来的灯笼。
我想要个买来得灯笼，想的都要疯了。
可是，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过新年，两个姐姐都没添置新衣服，只为我自己做了一身衣服，我怎么好意思再要一盏美丽的灯笼？
二哥为我糊灯笼，我们哥三个在小破屋子里，我们捡没用得彩纸碎屑，叠小袄小裤玩。
我们趴在床上，一会又坐了起来，把纸屑撒了对方满头满脸，好多纸屑都沾在小狗子鼻涕上。
他傻乎乎乐着，又扑过来，把我压住，把纸屑扔到我得头发里。
二哥把彩纸糊在铁丝上，调整灯笼的雏形。
我们又蹲在灯笼面前，赞叹二哥的手巧。二哥在做穗子，彩纸得穗子，一缕一缕地垂下来。
“哥哥，”我说，“这个灯笼用了这么多纸，它像个小房子。”
“是吗？”二哥把灯笼提起来，“不大啊？大些好看，哥哥准备了好多小蜡烛啊！”
小狗子看看大灯笼，对我说：“胖胖，这个灯笼一点也不大！我看着整好，你要是不愿意要，换给我好了！这个大西瓜灯换给你好了。”
他的西瓜灯真美丽，可也没有二哥亲手做得灯笼更有面子。
我没有换。
我们盼着夜晚，为了不耽误“逛灯”的时间，小狗子在我们家名正言顺地蹭了一顿“嘎嘎汤”。
我们都不喜欢吃棒子面，可是，小狗子爱吃，他可以喝好几碗。
“大婶，”他说，“我给您做儿子好了！”
妈妈瞅瞅他，在他的秃脑袋瓜上打了一下，没有搭理他。
天刚刚黑，他急忙忙点好西瓜灯的蜡烛，我把“小房间”灯笼也点好蜡烛，和小狗子手牵手跑出屋子。
正月十五，月大而满。
金黄的月亮，安静地悬空。
暮色四合。天边的长庚星闪闪烁烁。
风不紧不慢地吹着。
古老的小镇子，虽然贫穷困苦，但是祥和。
到处是孩子，大的哥哥姐姐带着小的弟弟妹妹，一长串一长串地，在狭窄得街道上广阔得田野里奔逃，嬉戏。
小狗子的西瓜灯，是最漂亮得灯。
这个玲珑的球，透着橘红得光晕。
彩色的花朵都活了过来。
他提着灯笼，牵着我的手。
我们从小在一起，从来不分开。
我哥哥们极喜欢他，他是家里得独子，却羡慕我有这么多哥哥，我坐在三哥脖子上时，他羡慕得作牙花。
有时候，我哥哥驮他一会，他感动得更是作牙花。
我们出去玩，他人缘极好，大家都喜欢他，他的体能矫健。
我哥哥他们运动时，把外衣脱给我，我抱着衣服，给他们加油。
小狗子运动时，也把衣服脱给我，我抱着他的衣服，更卖力地喊加油！
我们去上初中，在操场上，他高高得个子，在蓝天下跳跃，我依然抱着他的衣服。
不过，那时候，他收获了无数爱慕得眼珠子。
只有我一个，可以抱着他的衣服，这衣服温热，带着男孩子的汗味。
我不在时，他把衣服挂在篮球架上，我回来后，把衣服抖抖，重新抱好。
一切都顺理成章，没有人有异议，像春夏秋冬的顺位一样，我们长大了，会恋爱，会结婚，再慢慢老去。
一生一世一双人，两小无猜的我们，在这红尘结伴走过，在老时，坐在椅子上，看着孩子们也慢慢老去吧？
贫困的小镇，夜晚，我们在逛灯。
我骄傲地提着小房间灯笼。
“这是二哥给胖胖糊的大灯笼”小狗子说，“多么好看啊，是不是？”
人们看看他的西瓜灯，又看看我的小房间，都笑了。
大家表示，我哥哥糊的灯笼的确很大。
不过，又起了一阵风，这风不小心咳嗦了一声，我得小房间灯笼摇晃了一下，风儿阵阵吹，逗着小蜡烛，这烛火，飘飘摇摇，扭曲成麻花，又荡了荡，扑地灭了。
这个漂亮的小房间灯笼，因为门口和窗户都开的太大，风而轻易地吹熄了蜡烛，又快乐地飘走了。
那一天，我执拗不肯和小狗子换灯笼，抱着自己的小房间大灯笼回到了家。
小狗子沮丧地跟着我，他手里的大西瓜稳稳当当地燃烧着，他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家里。
第二天，二哥送我个茶缸子，在茶缸子里点上蜡烛，什么风也吹不灭。
小狗子提着灯笼，快乐地跟着我跑着，我手里的大茶缸灯笼，铜墙铁壁，风儿再大，也吹不息它了。
小狗子撒了欢，他握着大西瓜灯笼，把手腕歪歪，风儿又调皮地钻进大西瓜，濮地一声，吹灭了大西瓜。
一生一世一双人。
红尘无常，刀般雪亮，从我的天空劈开，硬生生带走他。
如今，我也老去，青春的碧血也被时光漂白。
即便我了解了至理，了解缠丝劲的平衡，但是，这红尘里的爱人却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