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若景

微博@川玦
1
姜意正趴在课桌上，想趁老师还没来上早自习的这段空隙补补觉。
甜豆浆的香甜就这么顺着鼻腔滑入心底。果然，一杯甜豆浆就放在了她的桌上。
“都说了让你晚上不要熬夜，课堂效率才是最重要的，你看你熬了那么久的夜你的物理成绩有一点起色吗？”程若景的声音有些无奈。
姜意直起身来，一边用习惯戳开豆浆袋一边转身回去对程若景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只需要上课听听讲回家两眼一闭就睡觉都可以考第一吗？”姜意吸一口豆浆，甜得眯上了眼睛，睡意去了大半。
“哎呀好了好了好了，昨天发物理卷子，你错这么多题都改过来了吗。”程若景伸手去拉姜意的长发。
“要你管。”姜意躲开，脸颊泛起一阵可疑的绯红。
“不会做就问啊，快快我给你讲讲。”
姜意抽出卷子，转过身去。程若景随手抓起课桌上的一支红笔，认真地给姜意讲起解题思路。
这个人长得真是好看，微卷的头发，皮肤白皙，黑得望不到底的眼睛偏偏还配了两弯长长的睫毛。
“所以，连一条辅助线后就出来了，这个题的最终答案是选D，明白了吗”程若景抬起头问。
姜意这次回过神来，慌乱地抢过试卷，迅速低下头，不耐烦地说：“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程若景刚张口想说什么，英语老师就抱着厚厚的书走进教室。
2
“这次期中考成绩出来了，多数同学发挥得还可以，你们初中基础本来就好。”班主任稍作停顿，看向姜意“姜意，下课到我办公室一趟。”
姜意写卷子的手一抖，之字的最后一笔被拖得很长。
“姜意同学，你的入学成绩是全班第二啊，只比程若景少了七分。怎么这连续两次考试，你的成绩都不见得有多好。”班主任皱着眉。
姜意不安地捏自己的手指：“老师我······”
“好了好了，毕竟也是刚来高中，不适应是正常的，但是要尽快调整好自己。老是只是想给你提个醒。”老师摆摆手示意姜意可以走了。
姜意盯着全年大榜发呆，突然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口。
程若景刚刚打完篮球回来，就算一身是潮湿的也妨碍不了他的清爽。程若景在背后轻轻戳戳她：“你没事吧。”
“没什么。”
程若景把凳子挪到姜意旁边，揉揉姜意今天披肩的长发：“一次考试而已，看把你着急得。”
程若景满不在乎的语气让姜意莫名很烦躁：“你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在这烦我。”
程若景一愣，乖乖把凳子挪回去，趴在桌上委屈地叫姜意的名字。姜意一次也没有回头。
程若景叹一口气，姜意心动了一下，看着把头埋在臂弯里只剩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凶你的，我就是有点难受。”
没有回应。姜意这才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原来已经睡着啦这家伙，大概是打球打累了吧。姜意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他软软的头发。
上课铃声打响，姜意赶紧用书敲敲程若景，打开语文课本。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姜意读到这一句突然笑起来。
至若春和景明，多好的诗句啊，姜意很烦文言文，生涩难懂，但唯爱这句，春和景明，听起来就是温暖、阳光明媚的感觉。她喜欢这样美好的意境。
至若春和景明。程，若景。
3
“谁是姜意？出来一下”正是晚饭时间，教室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同学，姜意在座位上托着腮看夕阳看得认真，突然就听到门外有人找。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姜意看着这几个女生，为首那个好像在哪里见过。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是宋城上高中来交的女朋友。
“来着不善啊”姜意叹一口气，手握着书背靠着墙。不过这样的场面，她见怪不怪了。
“你是姜意？宋城的邻居？”
“嗯。”
果然那个女生轻蔑地笑：“哦，你就是那个被开除的姜老师的女儿啊，难怪了。”
冷汗瞬间像虫一样爬满姜意的全身，手里的书被用力一捏，已经皱得恢复不了原状了。
“你这样的人，最好离宋城远点。”
姜意低着头，想说什么，课话还没出口，就被人抢先。
“什么叫做她这样的人，一个女孩家家的再怎么说的话这么难听。”程若景慵懒的声音从夕阳里传来。程若景走到她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女孩奇怪地看着程若景。
“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但是请你放心，我和宋城一点关系也没有”，姜意清冷地停顿一下“还有，我和我爸爸都不需要你来评价。”
姜意挣脱开走进教室，程若景跟了上来。留下那几个女生还在后面“哎哎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地叫着。
夕阳里，女孩坐在座位上盯着黑板发呆，男孩趴在桌上看着女孩的背影发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姜意和程若景一起从球场走回去收书。
楼道上宋城挡在姜意面前，皱着眉：“阿意，怎么回事，小瑾说你骂她了，若真是这样，你应该向小瑾道歉。”
姜意疑惑地抬头。道歉？突然头疼起来，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小瑾是怎么去宋城面前哭诉的。
才刚开始冷笑第一声身边的人就一拳砸了上去。等她反应过来时，宋城已经倒在地上了：“靠你神经病吧。”宋城站起身就想还回来。
姜意挡在程若景面前，面无表情地道歉：“对不起。”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拉着他走上楼。
姜意轻轻抬起程若景的右手，温柔地揉他骨节泛红的地方，笑着说：“手疼吧，那一拳打得挺重的，我都听到他骨头响了。”
程若景也笑，有点受宠若惊：“是有点疼。”这个世界上居然还会有在他打完人以后问他手疼不疼的人。再仔细看看眼前这个女孩子，明明长得很好看，却总是一副拒人千里外的样子。披肩长发散落在他手臂上，挠得他有点痒。
“晚上有时间吗，和我去看一个人好吗。”姜意停下来看着程若景。
程若景立刻像小狗一样狂点头。
4
姜意和程若景坐在医院前街道口的木椅上，一人抱着一盒冰激凌，看着一街的车水马龙，暖黄色的街灯在有几颗碎石的地名上投下两人的阴影。
“刚刚去看的人，是我初中时候的数学老师，教了我两年半，最后一个学期，离开了学校。她现在身体不是很好，我有时间就来陪她坐坐。”姜意突然开口，惊起了停在身旁的麻雀。程若景安静地看着她。
“我中考数学满分，全归功于她，整个学校里我唯一的温暖就是我的数学老师了。爸爸在初中当副校长，后来他被诬陷于挪用学校公费，被开除了。”程若景瞪大眼睛。姜意不在意地笑笑继续说:“但是你也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人们往往信赖耳朵多过真相。学校里老师同学都很讨厌我，只有我的数学老师喜欢我，愿意相信我。我周末都是在她家写作业的，每次她都为我煮几个饺子当早点，她做的饺子很特别，喜欢在肉馅里放一颗梅子干，味道莫名地好。有些人做的有些东西就是很神奇，就像我外婆做的粽子。我最喜欢的节日就是端午节了，因为每年端午节外婆都会做不放任何馅料的白粽，配上熬制得粘稠的红糖浆。这是外婆才做得出来的味道，别人都不行。后来妈妈做过，我也做过，都不行。老师的饺子也一样，我也试过让妈妈煮饺子时在里面放上一颗梅子干，但是也同样不行。记忆中的味道是模仿不来的。老师一直在帮助我，是她告诉我要努力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也确实努力地考上了我们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我们学校本来就不是那么好，我也不像你一样聪明，都是自己努力才来到这里的。我们初中考上的，只有我和宋城。来了这里，我都以为我可以完全摆脱原来那些灰蒙蒙的日子了，我原本以为宋城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的过去，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称得上青梅竹马，小时候我们那么要好，我家什么事他都很清楚，爸爸刚被开除那段时间，也是他家一直照应着我和妈妈，我以为可以相信他的。但是没想到。其实我一点也不怪他，只是感到悲哀，人人都只愿意遵循他们自认为正义的本身。这个糟糕的世界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吗？”姜意吸吸鼻子。
“什，什么呀，我本来就知道你是好女孩，其实你不用对我坦白这些，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都相信我看到的你就是最好的你。”程若景别开头，“还有，谁说什么都不可信了，你可以相信我啊”。他想起小时候奶奶带着他到这座城市的郊外找蒲公英入药，他自己走着走着就迷路了，靠在一面墙上哭。有一个穿白色娃娃裙的小女孩笑盈盈地对他伸出手，说带他回家。他居然就真的握住了她的小手。那时候的她还没有经历这些，一尘不染的样子从此就印在了他心底，一念多年。
姜意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若景：“谢谢你，若景。”她决定留好这一片刻的温柔，即使在她清晰地知道，程若景不属于她。她记得眼前这个太阳一样的男孩，因为他太好看了，小时候在郊外迷路了，姜意刚好在去买盐的路上碰到他，就把他带回了家。姜意一直陪着他站在破旧的小区门口，来接他的是一辆黑得闪光的小轿车，那时候就算她认不出牌子也知道，贵的吓人。姜意年幼乃至长大，都有双隐隐约约的小手时不时就抚摸一下她的心脏，让她疼得呼吸停滞。
5
他们两人就只么相安无事地走过了高中三年。
程若景还是在清晨给姜意带甜豆浆，还是会在身后一边嘲笑她考不及格的物理，一边站起身扯过试卷给她讲题，还是会在夕阳里陪姜意静静地坐着，夜幕落下后，提起她的书包和她一起去医院看老师。
这所高中是很有名的，外校的人除了羡慕这里优质的教学资源外，最羡慕的就是高考过后的成人礼。
经过了三年奋斗后的狂欢总是最激动人心的。学校阔气地满上香槟，场面甚是宏大，衣香鬓影。女孩子穿上精心挑选的礼服，有意无意地从自己心上人的身边走过。姜意在人群外围端着一杯香槟杵着下巴看了许久。有男孩向她弯下腰伸出手邀请她跳一支舞，都被她笑着摇头拒绝了。她天生不爱热闹，外面实在吵得厉害，她拖着妈妈借给她用的墨绿色礼裙躲到了图书室里。学校花巨资修筑的这个图书室，足足有六间教室大，木制的书架，很有格调的圆桌上面摆着几盆青葱的植物。姜意经常来这里，图书室的老师认得她，还会在她看书时给她洗一碟樱桃或是送上几颗话梅糖。
程若景好不容易在图书室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看着《飘》的最后一幕流泪。
“我找了你一个晚上，看到图书室灯亮着，没想到你真的躲在这里。”程若景抓起一颗话梅糖抛进嘴里。
姜意慌忙擦掉眼泪后，还是继续盯着书本上的最后一页，缓缓开口：“你觉得，斯嘉丽最后会找回瑞德·巴特雷吗？”
“什么？”程若景不解。
“相遇的人会再相遇，分别的人会再分别。斯嘉丽和瑞德之间，明明爱情是有的，为什么就是不能在一起呢？大概伟大的爱情都是以悲剧收尾，因为即使再怎么海誓山盟，只要和生活这东西沾上边了，就不再是诗歌和童话了吧。”姜意整个人蜷缩在软椅上。
“阿意，我听不懂你的长篇大论，我来是想和你说，我马上就要去加拿大了。”程若景不敢抬头看姜意的眼睛，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衣角。今天他穿一件定制的白衬衫，与平时喜欢运动系衣服的他不一样，但还是那么好看。
“那很好啊。”姜意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依旧盯着书本看，仿佛一直只沉浸在故事中一样。
“下星期一就走，你，会来送我吗。”
“不去了吧。祝你有个繁花似锦的好前程。”姜意合起书。
程若景一直看着她拖着长长礼裙离去的背影发呆。这个经过岁月沉淀的女孩已经和原来绑着双马尾穿着娃娃裙的小姑娘不一样了，她不再会为谁停留。

登机之前，程若景停在通道口望了许久许久，久到门口的安检人员都劝他离开。他终于深深地闭了一下眼睛。
姜意隐于人山人海中，终于在机舱关闭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许久许久。久到一个小女孩都看不下去了，递给她一株茉莉花。
“姐姐，你错过了飞机吗？”小女孩天真地问。
“姐姐错过了一个人。”姜意接过花放在鼻尖。
“那没关系，那个人会再回来的。”
“谢谢你小妹妹。”
6
姜意是在南方读的大学，这里的冬天不会飘雪。自然也没有一个陪她在路灯下席地而坐的少年。
姜意在春节的时候独自一人来到铁轨旁，看着火车载着游子的心回到故乡。
她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起来，她犹豫许久，还是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从大洋彼岸穿山越岭落在她耳旁：“姜意，我喜欢你。”
姜意笑着沉默，终于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姜意的声音飘散在风里：“我也是。”

那通电话后，他们两个再也没有联系过。
姜意不知道程若景已经移民加拿大，在那里上完大学后留在了那里工作。他只是时不时想起那个长发披肩的女孩，只是时不时想起，因为想起时候，心会疼得很厉害，渐渐地，就不敢想了。
姜意在毕业的城市漂泊。妈妈打电话叹一口气对她说：“阿意，回来吧”。姜意一下子心脏生疼。她很想念很想念爸爸妈妈。
2017年的春天，姜意回到了故乡，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会在便利店买一份便当胡乱吃过后继续埋头工作的白领。
飘雪的夜晚，姜意带着饺子来医院看老师，老师这么些年都在医院养病，医院好像成了她的家。老师让女儿出去打热水，慈祥地看着她：“阿意，那个原来总是和你一起来看我的男孩子，应该喜欢了你很久吧。在你到外地上大学的时候，每年的春节他都来看我。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师已经看不明白，不能掺和了。”
姜意倒醋的手一抖，笑容凝结在脸上。红褐色的液体洒出来。
姜意一下班就回到家中取了饺子来这里，围巾手套都忘记带。她搓着冻得红红的手手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隔着飞舞的雪花，措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路灯在皑皑的白雪上投下他白杨树一样挺拔的影子。姜意停下来站在原地，一点一滴地看着他，时隔多年，他还是一样的眉眼动人。
程若景走到她身旁，解下脖子上的白色羊绒围巾，一圈一圈慢慢地围在姜意脖子上。姜意凝望着他长长的的睫毛和眼里氤氲的雾气，程若景轻轻地，轻轻地抱住姜意，姜意的眼泪汹涌而出。
“阿意，我想你想了很多年，想到最后，都不敢想了。”程若景的声音有些疲惫。
“若景，谢谢你。”姜意压着哭腔。
“我们，还是不行吗？”
想起临别前的晚上，程若景叫上很多人到KTV狂欢。他喝得烂醉，拨通姜意的电话，哽咽地说：“姜意，你给我出来，你别躲着我。”说话狠狠地挂断电话。姜意哭笑不得。只好去找他。同学已经被他全部赶跑了，他一个人耷拉着毛茸茸的脑袋直接坐在马路上，盛夏的穿堂风不停留地略过他的肩头。姜意蹲在他面前，摸摸他的头发，像是怕吵醒了他的灵魂一样很柔和地说：“若景，别闹了，和我回家吧。”程若景像是不认识她一样盯着她看：“小时候，我迷路的时候，你也说要带我回家的。别说谎，我知道你都记得。”
“若景，对不起，没有办法一直陪在你身边。”姜意扯了扯嘴角。
程若景突然凶猛地抱住她，口齿不清：“阿意，求你，不要推开我，让我抱一下。我明天就要走了。”
姜意安静地任由他抱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她都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最后，她说：“算了吧。”
程若景突然就推开她。

姜意走出去好远，又回身看着注视着她的少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叹息道：“算了吧。”
悠悠几年似永远，光阴丢下了她的少年，就像回不去的小时候，吃不到的饺子里的梅子干与蘸着红糖浆吃的白粽子。他们无法重逢在一起了。
有些人的注定不能在一起，生活不忍心将他们的爱情变成苟且，所以，这些人的头上像是绑着一个倒计时，从相遇那天开始，就不停地走向分别。
终
姜意被小侄女强行叫来帮她开家长会。这个小姨脾气很好，总是笑吟吟的，不会把在学校里犯的错告诉爸妈。
小侄女老是假装痛心疾首地看着姜意期期艾艾地说：“我说小姨，你都这么大了，还不找男朋友，小心嫁不出去啊。”但是她心里十分明白，小姨是个有故事的人，小姨的枕头下压着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子看不清面孔，只有一个清隽的背影，应该是偷拍的。是她和小姨一起午休的时候发现的，照片后面有两个字：若景。
姜意下班后就来了这里。当初，她的学校。这所百年老校承载了多少人的青春，一代一代永不停歇的时间齿轮都磨灭不了它的光辉。
侄女在教室里冲她挤眉弄眼，姜意忍不住笑出声。她来得太早了，只能站在教室外欣赏着学弟学妹们的青春。看见有个男孩子笑嘻嘻地躲在书本下扯前面那个女孩子的长发，女孩子皱着眉用书本打他的手，被老师严厉的目光瞪了一眼，立马坐直。
姜意突然愣住，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流，姜意靠着墙蹲下，捂着耳朵，也阻止不了“至若春和景明”的齐读钻进她心里。
至若春和景明，在少女时代，她就把世间所有的春和景明都看了个遍。
从此，生命中再无春和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