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时代网文作家何去何从？

“不走重复的路,我想去做更多新的探索”

——网络作家蔡晋访谈（节选）



罗先海.“不走重复的路,我想去做更多新的探索”——网络作家蔡晋访谈[J].中国创意写作研究,2024,(02):198-213.





罗先海，武汉大学文学院博士，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全职博士后，现为湖南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版本与史料问题、出版与新文学生产关系、网络文学研究等。

蔡晋，国内知名大神级网络作家，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代表作有《重生世家子》《极品医圣》《医门宗师》等



摘 要：蔡晋是一位高产的都市小说大神级作家，擅长都市医生流网文创作。访谈过程呈现了网络作家蔡晋的早期经历，可见阅读为其创作打下了一生的底色，中医世家出身也成为作家创作医生职业类网文的重要背景。在网络文学创作观念上，蔡晋认为读者在网文创作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甚至“可以是作者的老师”；他觉得一个成熟的网文作家，应该不断求新求变，而不能仅满足于复制已有成功的创作路子，要努力“去走一条新的赛道”。蔡晋对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的关系也有自己的看法，认为二者并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写作方式、载体和落脚点有别，是“商业片”与“文艺片”的关系。访谈综合呈现了作家经历、作品创作和网文生态，是珍贵的作家口述资料，具有史料价值和批评意义。

关键词：网络文学；蔡晋;读者；网络文学湘军


一、读者可以是作者的老师



罗先海：您的创作起步还是很顺利，尽管没有太多经济回报。

蔡  晋：那个时候，只要是愿意从事网络文学创作的作者，都会很顺利，因为没有任何门槛。

罗先海：没有把关的门槛，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愿意写就可以出来。

蔡  晋：那时还没形成付费机制，没有签约，没有编辑，什么都没有。

罗先海：创作生产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

蔡  晋：所以那个时候从事网络文学比现在容易多了，只要找个网站或论坛，想发就发。其实很多早期作者写的书不怎么好，但是有一批读者特别热心，他们会花时间给你把框架和人物关系图做出来，还会跟你讨论后续情节要怎么写，跟一个手把手教你的编辑是差不多的，但早期这种交流完全是免费付出。

罗先海：这样的读者可称老师，能跟你对话，还能引导创作。传统创作可能无法想象，要是作品不出来，他们不会有读者，编辑才有可能是第一个读者。

蔡  晋：像传统文学，写本书可能二三十万字，但这本书是自己在家里面写完，拿到出版社去校稿，然后再印刷出来面向社会，这个时候几乎没法得到回馈了。

罗先海：已经没办法再改动了。

蔡  晋：对，但是网络文学不一样，读者会说今天这个内容写得不好，明天要怎样写。这种及时的反馈，会促进网络文学节奏和内容越来越好，这是早期网络文学不可忽视的一个特点。那个时候的读者是看过传统文学，看过武侠小说，然后再来看网络文学的。

罗先海：那些读者是不是也想创作，但没有创作出来，然而又喜欢网络文学，碰到你们这样能写出来的，就想跟你们交流，得到反馈也是一种满足。

蔡  晋：据我所知，早期起点，也就是阅文集团前身，最早的一批编辑是从读者转化的。最早的一批编辑有多么厉害?他们可以手把手地跟你讲，为什么觉得你这段情节不好，会告诉你用什么样的方式重新梳理或者重新描述会更好，可以达到精准指导的程度。


二、一个成熟作家该走的路



罗先海：您之前在阅文的十几年，平台会规定创作的题材吗？

蔡  晋：会。我个人最擅长的，一种是官场小说；另外一种像《风流医圣》,是属于无限流没有逻辑的，标签可能是多女主，社会最底层的打工人会去看，在网上还是有很大的影响力。但这两种题材是不符合起点风格的，后面起点又不准写官场文，所以我就没有什么可写了。《风流医圣》在移动阅读基地是销售总榜第一名。但是马上被封了，因为书名带有“风流”二字。

罗先海：“风流”这两个字都要被查禁吗?

蔡  晋：因为当时很多网站不满，说你这本书跑到前面我们就赚不了钱了，各种举报。所以起点会要求你写的内容要偏向于起点风格，给你框定一个框架，比如说，这本书只能写都市医生文。后面《至尊医道》《医门宗师》这两本书都是属于医生题材的。但是我翻来覆去写了很多医生题材之后，也感觉写腻了，不想再碰这个题材，看到医生题材就不想写。关键是每一本医生题材，开篇都是主角被欺负，然后得到奇遇，这给我自己的感觉是重复了。我不想走重复的路，我想去做更多新的探索。然后我就写了一本《超级英雄》，之后又写了《战斗就变强》，因为我想试一试多元化的创作，所以我就写了两本短篇。

罗先海：这才像一个成熟作家该走的路。

蔡  晋：如果让我反复去复制成功的路子，那我觉得自己也不会有进步。

罗先海：我觉得也会有疲倦感。

蔡  晋：我觉得那种不叫作者，只是一个以文字、套路和现成模板来骗钱的文字工作者，一个码字工。翻来覆去这些套路我也可以写，但是不符合我自己的目标。后面我去“番茄”写了一本医生的纯技术文，虽然成绩勉强可以，但是我自己还是挺满意的，因为我写了自己想要写的东西。

罗先海：您2004年的时候好像就正式跟网站签约，能拿稿费了，当时能拿稿费是一种什么心情？

蔡  晋：当时的感觉是我能靠这个东西吃饭，开始坚定走创作的道路了。不管这个饭能吃多少，至少我能靠写作赚钱了。我写东西不再只是自娱自乐，而是可以慢慢得到经济上的回报，得到一种认可。我的创作信念就变得更为坚定了。


三、流量时代的风口转向



罗先海：您现在以新的笔名在“番茄”开书，完全是以一个新作者的面貌出现，大家不是冲着您蔡晋的名才来这里的。

蔡  晋：现在整个“番茄”机制已经不看笔名了。因为“番茄”的读者是不固定的，而且基本上去番茄看小说的读者，也不会去看笔名。番茄本身用户群体不多，但它背靠抖音，流量比起点要大得多。所以整个网文圈层分两个节点，其中一个节点叫收费节点。在付费阅读的时候，读者是看笔名的，因为付费阅读，读者会充值，舍不得钱就固定一个账号或一个网站去看小说，那个时候笔名很被认可。但随着免费阅读出来，读者不需要注册账号，所有的书都是免费看，笔名的影响力就慢慢降低了。

罗先海：“番茄”现在是免费阅读，作家主要是通过什么途径获得收益？

蔡  晋：如果你去“番茄”的话，充会员可以免广告。如果不充会员，你翻看三四页小说就会出来一个广告页面。它现在纯粹是靠广告收入。

罗先海：主要流量大。

蔡  晋：它成了一个主流。现在起点的流量在下降，读者在减少，还是受短视频的影响太大了。

罗先海：跟整个自媒体的风口转向还是有关系。本身收费制度实行起来就是一种新的模式，现在移动阅读投资番茄，开始搞免费阅读，又打破了这种收费制度模式，所以读者群体也会发生一些转向，这倒是一种好的方式。

蔡  晋：自从抖音开始火了之后，肉眼可以见到的，阅读小说的群体数量在下降，看短视频的人多了。随着抖音短视频的兴起，社会大众不仅仅是看短视频，自己也参与拍短视频，完成从简单观众到切身参与的转变。最近这两年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网红，跟早期网络文学改变很多社会底层人士的利益是一样的，短视频兴起之后，很多读者变成了创作者。很多人不愿意去看小说了，为什么？短视频有声音，有感官刺激。最近这一两年又出了短剧。

罗先海：短剧也是短视频的一种衍生品。

蔡  晋：短剧就是网络文学衍变的，很多网络文学读者往这方面走了，因为更直观。就像小说所谓“装逼打脸”情节写了很多，但是放在短视频里就感觉很新颖，因为感官刺激不一样，小说是文字的，凭自己想象，视频是已经拍出来的。

罗先海：更直观一点，不用费眼和费脑，有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所以说整个时代风口转向，导致了网络文学行业的发展也在跟着转向。


四、一个良性发展的生态圈



罗先海：回过头来总结自己的创作之路，还是有经验的。您现在在中国网络文学小镇给一些青年作家做培训指导，会跟他们分享这些宝贵经验吗?

蔡  晋：也会。现在益阳那边一个职高也开了文学培训课程，每周星期三我会去讲课。但从长期培训来看，写书还是个人兴趣爱好，光教人曲子是唱不好的，还是兴趣重要。

罗先海：教归教，能不能成，就看自己有多大的能力。但是讲一些经验，也可以让他们少走弯路。

蔡  晋：我给协会里年轻作家讲的东西，可能说教性质会重一点。因为很多新人作家，尤其写网文的，有的是大学生，有的是中学生，还有小学生，成分较杂。有的年轻作家为了追求利益，或者说为了吸引眼球和流量，会写一些出格的东西。

罗先海：这个还是得规范一下。

蔡  晋：涉黄、涉黑、涉及暴力的，或是违背社会公序良俗，违背道德底线都是不可取的。以一些男频小说为例，我会跟年轻作家讲，不要为了短期利益把作品尺度无限扩大化。

罗先海：这样会损害一个行业的健康生态。

蔡  晋：所以现在跟他们讲的主要就是怎么样写开头，怎么样设计情节，让前期变得更有趣。

罗先海：您写作有一个明显特点，喜欢设置悬念，比如您常用的三千字高潮小妙招，年轻写手都可以学一学。网络文学就像追剧一样，留了个尾巴在这里，不看心里不舒服。您的简历里也谈到，多部作品翻译成了泰文、英文、法文，都发在起点国际文学网站上。您能不能结合自己的作品，谈谈我们中国网络文学海外传播的情况?对您的创作来说，这会不会有一个很好的促进作用?

蔡  晋：我觉得对整个行业的促进会更大一点。 欧阳友权老师也说过，中国网络文学其实已经成了世界的四大文化现象之一。

罗先海：业界流传好莱坞电影、韩剧、日本动漫、中国网络文学可称世界四大文化现象 。

蔡  晋：现在网络文学译成其他版本在海外传播，有一个好处是能够让国外的人了解中华文化，这 是很重要的。 包括仙侠玄幻里“金丹”“元婴”这些元素，其实也是中国传统文化里面的，在中国传统神话体系里就有，不是网络作者凭空想出来的。 海外出版对于网络作者来讲，其实就是多了一个收益渠道。 所 以我认为除了收益渠道，它对网络文学整个行业的影响会更大一点。

罗先海：平台比作者掌握的数据多。 虽说平台在收益方面占了很大部分 ，但在推动网络文学行业发展方面还是有很大功劳的。

蔡  晋：对，如果没有平台，网络文学肯定不会有现在的盛况 。

罗先海：所以这是一个良性发展的生态圈，大家都健康发展才是最好的。

蔡  晋：我们整个湖南网络文学圈子，在国内都是有名的。

罗先海：我也想听听您的评价，湖南网络作家群体在全国到底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蔡  晋：独一无二的江湖地位。我可以这么讲，放眼全国任何一个省市，没有哪一个省市的网络作家协会有湖南这么团结，这么有号召力。现在大批外省网络作家都愿意加入湖南网络作家协会。

罗先海：这两年湖南在网络作家职称评审方面开了全国先河，这些利好政策吸引大家主动“来湘”或“返湘”。

蔡  晋：这种创举为什么能够在全国影响力这么大？第一它是开先河。

罗先海：第二是有胆识的。

蔡  晋：第二个确实是。包括欧阳友权老师一直在网络文学职称评审方面出力，关键是他抛开了正常的人事职称评审的条条框框，以网络作家这一特殊群体的实际情况为中心。这种支持力度真的是开先河的，所以整个湖南网协在全国出了名。

罗先海：今年媒体也在提“网络文学湘军”这个概念。从创作角度来看，您觉得湖南网络作家群的说法成不成立？或者说“网络文学湘军”这个口号，在全国能不能撑得起来？

蔡  晋：撑得起来，完全撑得起来。


五、“商业片”与“文艺片”



罗先海：就网文创作来说，前几年套路比较常见，但现在读者好像不认这一套了，比如“扮猪吃老虎”。是这种情节看得多了，还是其他原因呢？感觉网络文学就是一个爽点，大家看过来看过去可能会看腻。网络文学以后会不会发生转向，比如说再也不会大量地写这些题材，而是迎合一些新的发展。

蔡  晋：改变肯定是会有的。你说的涉及网络文学不可避免的问题————内容同质化，这个现象很严重。你刚刚说大量的“扮猪吃老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节？最简单的原因就是网络文学内容同质化。会不会出现新的改变？我觉得会。网络文学一直在进化，大概几个月到半年、一年就会有一次新的进化。如果写同质的东西，那么这本书就起不来，这是每一个网络作者都会去想的。新的东西出现，之后一定会有人复制，还是会有大批的人跟风。这就是网络文学最大的困惑，同质化太严重。只要是好的，只要是爆款，一定会有人复制，会有人模仿。

罗先海：这些复制和模仿本质其实就是逐利。

蔡  晋：它的本质就是逐利。因为这本书火他才模仿，他从来不会去想文学的价值或者追求，这就是现在网络文学市场的根本。像传统文学，你的书再火，我仿了也没有出版社要。但网络文学的门槛很低，你的书火了我就仿你，这个网站不行，我就去那个网站签约，别的网站也会要。所以同质化和跟风无法避免，这是网络文学最大的一个弊端。有人说网络文学出不了经典，因为网络文学本质上是追求商业化的，一旦商业化的东西太多，它对于人生人性，对于文字的雕琢思考就少了。其实我们写作也是为了经济回报，但是因为所处位置不同，我们在做商业化的时候，会有一些自我追求，有一些自我道德底线的约束。

罗先海：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的关系，您有一个很形象的比喻——网络文学堪比美国商业片，传统文学堪比文艺片。就网络文学跟传统文学的联系区别，您能不能再谈一谈?

蔡  晋：我认为网络文学跟传统文学没有区别。

罗先海：都是文学创作。

蔡  晋：就是文学创作。其实我们去看所谓的传统文学，如果放在民国新文化时期，相对于明清小说来讲，不叫传统文学，它是新文化对不对? 它的结构方式和叙事方式有了新的变化。而传统文学再延伸到网络文学，创作的立意不一样了。比如说中国传统的文艺片，几乎都是反映中国的黑暗、愚昧、落后等等。

罗先海：带有批判意味 。

蔡  晋：对，批判性质的题材。传统文学走的路子是不一样的，像莫言老师的《蛙》,反映计划生育；余华老师的《活着》,我看一遍抑郁一遍。他们的想法来自他们的经历，包括知青文学、伤痕文学，他们的立意在哪里? 他们的立意就是要苦。

罗先海：要批判。

蔡  晋：要批判，要悲惨。因为悲剧才是最震撼人心的嘛。大部分传统文学就是这样的风格。其 实我们80后经历的跟70后完全不同了，我们那个时候，已经是改革开放往共同富裕的路线走了。90后、00后的感觉就更不一样了，他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这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红利时期，是中国人走出去的一个时期。

罗先海：有的人看不起网络文学，是因为没有看到真正的网络文学，他们打开手机，网上乱七八糟的文章都看。其实要多看头部网络作家的代表作品，要看具有原创性质的网文，并非所有在网络上写的文字都能称为网络文学 。

蔡  晋：这种现象没办法避免，这是网络文学被人诟病的最大因素。很多专家学者说网络文学不行，这是无法否认的，因为事实存在，抄袭模仿这些现象在网文圈子里也有。但是说到抄袭，传统文学没有吗? 网络文学圈子这么大，网络文学市场也这么大，读者这么多，只要火的作品出来，还是会有模仿，还是会有人吃这一套。你要说再创新，网络文学已经走到现在，不会突然之间出现某个流派，各种各样的流派都已经做完了。新瓶装老酒，老瓶装新酒，现在能做的只是微创新。现在也有不“扮猪吃老虎”的无敌流网文。有一本开篇是一个小女孩被关在铁笼子里面，像狗一样。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离谱的情节?我自己也有女儿，特别反感这种情节。我觉得这种人为了赚钱不择手段，已经没有人性道德。为什么这种情节能火?说白了，调动了我们心中的愤怒感，你越愤怒，越想看后面会变成什么样。为什么会写这种东西?还是为了赚取经济利益，但这种东西算网络文学吗?我们网络作家是不认的。

罗先海：所以现在回过头来看，我们对网络文学还是要重新定义一下，要有一个标准，不能说凡是在网上看见的东西都可称为网络文学，我们要看带有原创性质的网络文学精品。为什么那么多人批判网络文学?哪怕是小白文，它至少也有底线道德，会有起码的审美和教育。当代文学发展到现今，网络文学可以说是受众面最广的，所以我觉得不能像外界所传的那样看不起网络文学，说网络文学地位很低。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网络文学就是对我们当下时代最好的反映，再过三五十年回头来看，网络文学这段历史是不能够磨灭的。再次感谢您抽出宝贵时间接受我们的访谈。

蔡  晋：也非常荣幸来湖南大学文学院交流学习。



来源：上大创意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