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理工男决定写商战小说：记录中国企业在海外崛起之路

难以克服的刻板印象与肤色歧视、难以融入的复杂圈子与陌生团队、难以适应的环境差异与文化冲突、瞬息万变的海外政治局势、始料未及的各种连环陷阱、匪夷所思的无理天价罚款……从司法打压，到修改投标规则，绝境求生的破局之路，咬紧牙关挺进危险之地寻找机会。
这是讲述商战小说《海外征程》三部曲的热血遥远征途，也是现实中中国企业在海外披荆斩棘崛起之路的记录和写照。

《海外征程》书影
《海外征程》的切入点是2001年至2012年全球网络从2G到4G的时代背景，几十个国家的故事，高度浓缩凝练在一个海外10年起伏跌宕的第一代海外总裁身上。在这个年轻、激进、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主角身上，除了作者自己，也浓缩了他在海外工作多年见闻中诸多开疆拓土先行者的身影。
小说的作者达尼，在成为一名职业作家之前，曾在海外工作8年，先后负责了三四十个国家的2G/3G/4G电信网络行销，其中不少国家地区的网络在他手上实现了 “从0到1”的销售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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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校园的那些年里，达尼遇到过天灾和重大传染病，也遇到过当地社会动荡和治安危机，“我感谢这一切经历，使我的思维角度变得多样，只有一个人的经历足够丰富，才能想得更加宽广。”
回到国内的达尼，就职过几家互联网公司，他说，在海外久了，很多常驻海外同事常常觉得中国甚至有些陌生——“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是不是错过了大国崛起的时代机遇？”
但当看到的财经媒体上，专家讲起中国的海外发展历程时，达尼又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局内人”，一个“走出去”的时代亲历者。那些被派往海外一线常驻的建设者们，他们所经历的时代，还有着太多的不为人知。
2018年当有出版方向达尼发出邀约的时候，这个学通讯出身的理科生决定写下亲历的一段时代。
这并不容易，达尼说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文艺青年”，工科生外加多年商务工作，让他写惯了PPT，却不能写长文。写作这样一个故事，对于创作者的挑战，是要梳理和剥开众多记忆的同时，紧扣主线清晰的商战，包含海外跨文化的风貌，同时又要警惕自己过度的“行内语言体系”。“想把一个发展几十年的公司的重要时刻化成紧密、有机的个人化故事，这很难。”
从结果看，这个不同于传统商战类型的小说“幅员辽阔”，架构中既展现了一个庞大商业公司的脉络，又容纳了众多形形色色的人物。时间和地域互为脉络展开纵横交错的海外通讯商业版图发展历程，每一个国家独有的地缘政治、文化背景、社会形态、地理风貌都和当地发生情节推进密切相关。加之原本通讯行业自带的专业属性，让读者在整部小说在阅读体验中信息量拉满，而环环相扣的危机，在强情节的叙事节奏带动下，也酣畅得让人恨不得一口气不带停地读完。
“我承认我低估了写作的难度。”回看当时决定成为一个写作者的决定，达尼自嘲的确过于“天真”了，他本想花上几个月时间，写下一个故事，却不想一写就写出百万字。书出了三本，他自己也加入了上海市作协，成了个“有证的作家”。
《海外征程》出版后，“燃”几乎是读过的人交口一词的反馈。目前微信读书96.3%的推荐率，豆瓣8.5分+，喜马拉雅有声版9.8的评分，尤其是读者的热情让达尼更坚定这段书写的价值。

达尼
【对话】
这里面浓缩了成千上万人的身影
澎湃新闻：你写作的那段时间，应该算是华为在国际上各种新闻层出不穷的阶段，你在其间的心态和状态是怎样的？
达尼：是“血液燃烧”。起笔的那个阶段印象很深的是，那时候中兴的创始人76岁孤身飞美国，向美国有关部门做澄清与听证，以避免第二次被制裁。这是写《海外征程》的念头缘起，是在一段特殊历史情景下写的。之前定书名的时候我一度很希望它叫“海外使命”，因为确有在海外工作的很多人，确实会有使命感。前三部的初稿是在2018年底完成的，第二、三部的修改是在2020年疫情期间，基本上整体来说应该是伴随着贸易争端的阶段。所以一边看着时事新闻，一边写作，这阶段里自己还是蛮燃烧的，有一腔热情，觉得应该通过写作能够发挥一点作用。
澎湃新闻：小说中主人公是以自己为原型的吗？
达尼：未经变形的文学与未经慎重考察的历史一样，都不值得一看。因此故事中很多东西都是虚构的，但虚构中却全都有真实的影子。这正如鲁迅对小说的创作方式，人物是很多人杂糅。原型中虚化的，但是传递的精神是实的，常见的。另外，我觉得创作者不应过多的谈论和代入自己，应与作品保持适当距离。
很多的人物身上都有我的影子，也浓缩了其他许多人和初代海外开拓者的经历。包括他们的一些生命轨迹。
澎湃新闻：要构建一个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和历程，在构思整个框架的时候，经过什么样的过程，怎么权衡出现在这个结果？
达尼：目前类型小说，一般15万-20万字，适合商旅读者在飞机上或火车中一次读完。但我没办法用框架化去创作，所以一开始就想着先不要做设计，按照一条线先写下来。有太多记忆、太多的线头要理，太多的话想说。结果初稿半年就写了上百万字。商战小说有它的路数，但《海外征程》不可能是一个找到反派的内部致命弱点，然后孤军深入、一击绝杀反转的剧本。它需要把伟大远征的过程详细证明出来，这绝不可能只是一个人、一个故事就能涵盖的。这里面本来就浓缩了成千上万人的身影，所以它不得不成为一个很庞大的体系，一个群像的故事。
我把它定义为一个时代剧
澎湃新闻：现在这部小说还是被归类为商战，在此之前你对这个文学类型有怎样的认识，实际写作下来又多了怎样的思考？
达尼：很多的商战小说，其实是腹黑、官场、权谋类小说，也有些是借着一个商战的背景在谈恋爱。我尽量去避开这些，它也不单是商战，而是要记录时代的变迁—— 2000年后，中国部分企业摆脱了原先的那种初级加工品，开始转向高精尖的领域，中国科技走出去的这个过程，我希望是能把它放在重新在世界民族之林当中屹立的角度上写下去。我把它定义为一个时代剧，同时它还有一个特点是海外视角。中国崛起时，在海外被遗忘的角落里，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后来我也经历过不同的行业，接触过不同的海外华人，其实可以写更多的东西，同时也都非常具有时代性。
澎湃新闻：稍微聊一下故事中情感的部分，主人公是个孤胆英雄式的人物，但描写内心世界的时候，那种情感底色里孤独和骄傲的质感，来自海外怎样的体验和观察？
达尼：每一个身处那个位置的人一定都要承受这种孤独，很多负面的消息只能自己消化，要随时扮演多面人。很多的领导在一线的时候，要保护员工、保护客户、还要保护自己的颜面，会感觉就是无人可以去倾诉，唯有自己内心强大。这个人是一直踩在钢丝线上。
我会觉得自己有过那种极大的孤独，被误解，承担着委屈和谎言，而这种非常坚硬的外壳，会在突然遇到一个共振频率的时候，啪一下就碎掉，比如某一次被女性的温柔触及的时候，或是被可以信赖的伙伴支持，被对手认可的时候，都可能瞬间会被打倒，那种戏剧性的张力是很强的，也是很多读者反馈打动他们和有共鸣的部分。
写作是奔着“影响人”去的
澎湃新闻：你成为一个写作者的路径比较特别，理工科的背景、商业上的经验，对于写作有怎样的影响？
达尼：理工科会有一些对结构的设计的习惯，我试图这样做过，但发现行不通，做不到的原因是我相信长篇小说的整体一定是大于局部的，如果试图用局部去拼成一个整体，最后会发现它组装出来的东西各种元素要点都有了，但却是没有生命的。我原来的经验里更多的是一种商务写作，它最大的特点是你写PPT的时候根本不需要一句长句，且所有的语言都是英语化思维，比如定语后置，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搞不清楚，这其实要花很多的时间去做调整。
但我的理性和过去做事的习惯给我的影响，是让自己很快放弃那些纠结，无论如何先往前推进，先一路往下写，把每一个你认为是重要的东西先把东西写下来，所以第一稿出的时候因果关系都是乱的。我是先写完了之后，到时候我再倒过来去推它的递进，把因果线给串起来，这个东西其实又花了跟写作同等长的时间。有点相当于是做一个雕塑，上来先搭一个泥胚，再慢慢去削它，所以我不适合做网文连载，网文发出去就没法修改了。
澎湃新闻：你离开科技行业转型成为一个作家的时间，是国内互联网红利的高速增长期，而你半路转向了一个很传统甚至在今天显得过时的表达方式，你自己和你身边的人怎么看待这事？
达尼：可能外界看来科技是新的，文学是旧的。但对我来说不过是原来的事情干腻了，而创作是新的。同时创作像十月怀胎的过程，你会特别的上心，不是把它当一份工作来看待，作品就代表你自己。
而且2018年的时候，其实IP还是挺火的，也不是那么寂寞，所以我相信这是一个有价值的事情。
澎湃新闻：所以当时是奔着打造IP去的？毕竟IP在影视行业一度也算风口。
达尼：我是觉得是需要奔着“影响人”去的，影响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当然比较好的一个传播方式是影视化。如果不影视化，戏剧舞台上也有适合的部分。这些年也在陆续接洽一些公司，大家也都普遍认可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拍出来的当代现实主义题材，我的初衷是希望能够写留得下来的东西，影响到别人。
澎湃新闻：所以这个系列未来的构想是怎样的？
达尼：目前在写的第四部会上升到人、制度和文化的问题，也融合了对当下发生的一些事情的思考。对于整个《海外征程》系列，我想过它可以有很多的打开方式，诸如以国家或地缘的方式，展现为《亚洲卷》《南非卷》《北欧卷》；也可以有在其他角落或岗位上的传奇英雄，像《水浒传》一百单八将，或漫威《复仇者联盟》的宇宙那样以人物展开；它也可以纳入更丰富的商业管理体系，从海外一线销售、投标、工程之外的大后方和统帅部门，比如研发测试、产品管理、供应链、品牌运作的角度展开……还有一些主题想深入，比如关于 “996”，关于人力资源，关于年轻人的困境，关于互联网和大数据隐私，包括前面说的投机的问题，选择和努力的问题，都是我想要去探讨和与读者交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