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是如何通过“埋前史”写好悲剧的？

作者 / 周燚
一切恩怨始于情。金庸的作品，都是情感浓烈的作品。金庸作品里，恨有时候也源于爱，爱不得，而生恨。
恩怨是讲时间先后关系的，上一代的恩怨，演变发展成下一代的悲剧。金庸的悲剧里很多时候是两代人的悲剧。

恩怨讲因果，有果必有因。悲剧是果，酝酿悲剧就要设置好因。这个“因”在小说里可以是一段“前史”。设定“前史”是写作中的逆向思维，常常表现为人物的倒述。金庸擅长写悲剧，与他擅长设定“前史”有关。
本篇文章，笔者将从金庸的“射雕三部曲”来谈金庸通过“前史”构建悲剧的戏剧技巧。
《射雕英雄传》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的设定，是《射雕英雄传》整本书的基础设定、总体框架，局部的故事推进，都是在“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关联门派或人物”上展开的。
先看金庸埋下的“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的前史：
前史：当年华山论剑之后，王重阳夺得第一，将《九阴真经》归在全真教中，在临死之前将经书交给周伯通毁掉。黄药师和黄蓉母亲冯衡骗了周伯通的《九阴真经》，黑风双煞却偷了《九阴真经》后出逃，冯衡三天三夜不休不眠花费精力默写《九阴真经》，恰逢临盆最后难产而死。黄药师怒极迁怒旁人，将余下弟子一一打断脚骨，将周伯通困在桃花岛。
这段前史酝酿了什么悲剧结局？1.陆乘风本来怨恨梅超风盗取真经害得自己被赶出桃花岛，当得知陈玄风已死、梅超风双眼变瞎之后，决定放弃旧日恩怨。2.黄药师得知徒弟黑风双煞一死一伤后，决定原谅他们，命梅超风寻回丢失的《九阴真经》，要杀郭靖和六怪为徒弟报仇。后黄药师受欧阳锋陷害，与全真七子结仇，梅超风为此丧命。3.杨康陷害黄药师，郭靖从柯镇恶口中得知朱聪等五人被东邪杀害，郭靖、黄蓉两人反目成仇。4.黄蓉用计套出了杨康嫁祸黄药师的阴谋，杨康欲杀黄蓉而误中毒致死，黄蓉为保护柯镇恶，甘愿为欧阳锋抓走。

前史：全真教主王重阳带上师弟周伯通，去大理国拜访段皇爷，瑛姑当时为刘贵妃，年少的周伯通与瑛姑互生情愫，瑛姑怀了周伯通的孩子，段皇爷赐婚，但周伯通死活不答应，逃避而去，瑛姑生下孩子，半岁之时被裘千仞打伤，去求段皇爷，当时因华山论剑在即，段皇爷为保存功力，不愿出手相救，孩子夭折，瑛姑万念俱灰，一夜白头，段皇爷自感负罪，出家为僧，即一灯大师。
这段前史酝酿了什么悲剧结局？1.黄蓉被裘干仞打成重伤，求救瑛姑，瑛姑见死不救，逼迫郭黄去找一灯大师，黄蓉幸得“南帝”一灯大师救助才免一死。2.一灯大师将裘千仞扔下悬崖后又将他救了上来，裘千仞历经重生后幡然醒悟，出家做了一灯大师的座下弟子，瑛姑和裘千仞的恩怨化解。3.这也为《神雕侠侣》里裘千尺（裘千仞的妹妹）和郭靖的恩怨埋下了种子。

《射雕英雄传》还有一段设定，从整本书的角度不算前史，是正面铺展的，但从局部看，“郭啸天之死”可以看做是“杨铁心、包惜弱夫妇之死”的前史。
前史：丘处机追杀金国六王子完颜洪烈，得包惜弱相救后对她一见钟情，完颜洪烈勾结南宋官员段天德对郭啸天、杨铁心迫害，郭啸天死亡，包惜弱则被骗嫁给完颜洪烈，生子完颜康。

这段前史酝酿了什么悲剧结局？郭靖黄蓉在王妃寝宫，发现王妃乃是杨铁心之妻，从牢狱中逃出的穆氏父女终和王妃相认，杨铁心夫妇出逃，完颜洪烈与完颜康父子也领兵追赶上来，为不连累他人，夫妻双双自杀殉情，临终之前将穆念慈许配给郭靖，杨康遭此大变，六怪与全真教有意为郭靖与穆念慈成婚，郭靖、黄蓉为了躲避六怪逼婚双双离开。
《神雕侠侣》
《神雕侠侣》是一部专注于写爱情的小说，在探讨和展现：世间情为何物？
《神雕侠侣》有一个主题就是：人性在爱情中的觉醒。小龙女和杨过一开始都不懂爱，后来小龙女和尹志平发生过肌肤关系后，杨过依然还没有把小龙女当做是爱人。在感悟爱的过程中，二人个性发生了变化，小龙女从最开始的冰冷麻木到后面的明澈柔软，杨过从最开始的江湖痞子到后面的深情专一，这个变化也是人性觉醒的过程。西方文艺复兴，是指通过文艺将人性从宗教里解放出来，《神雕侠侣》是通过爱情把人性解放出来。
杨过和小龙女的爱情是苦不是甜，期间劫难重重。杨过和小龙女的爱情对照了一段悲剧前史，那就是：全真教重阳真人和祖师婆婆林朝英的悲剧爱情。
前史：王重阳和林朝英彼此爱而不得。
这段前史酝酿了什么悲剧结局？1.造成了全真教和古墓派的时代恩怨。杨过和小龙女当着祖师婆婆的画像拜堂成亲，见证人是杨过押来的全真教孙不二。杨过成了全真教的叛教弟子，小龙女也违背了祖师婆婆定下的古墓派门规，杨过和小龙女冲破了礼教的牢笼。2.小龙女解救周伯通，全真教却误会小女女加害他们的周师叔。

前史：当年，陆家庄的主人陆展元与李莫愁相恋，但是陆展元之后爱上武三通的义女何沅君，武三通不同意此门亲事，和李莫愁大闹二人的婚礼，被一位高僧制住，约定十年后再来寻仇。岂料未到十年，陆展元夫妇就先后过世，仅剩下陆二爷夫妇来庄内居住，但是李莫愁却仍旧不放过他的家人，立誓要杀死陆氏全家。
这段前史酝酿了什么悲剧结局？1.李莫愁杀死陆氏夫妇，掳走陆无双收为徒弟。2.郭靖夫妇收养武氏兄弟，武氏兄弟争夺郭芙，杨过为防止武氏兄弟相残，骗他们自己已和郭芙成婚，导致小龙女误会离开。

前史：当年，杨康死于黄蓉之手。
这段前史酝酿了什么悲剧结局？1.黄蓉因杨康之故对他心怀芥蒂，杨过与黄蓉的关系不合。2.郭靖预把郭芙许配给杨过，黄蓉为完成郭靖的心愿，告诉小龙女她和杨过的爱情为世不容，小龙女不辞而别。3.郭芙砍断了杨过的手臂。4.杨过知道当年父亲之死真相后，欲杀郭靖替父报仇。

前史：公孙止将裘千尺打成残疾丢在潭底深渊。
这段前史酝酿了什么悲剧结局？1.裘干尺得杨过之力逃出潭底，大闹公孙止的婚礼，要杨过十八日之内去杀死郭靖、黄蓉来换取解药。2.裘千尺让已经出家为僧的裘千仞杀郭靖、黄蓉。3.公孙绿萼为帮助杨过被亲生父亲公孙止害死。裘千尺见女儿被害，怀着复仇之心和公孙止一同摔下深渊。

另外，《神雕侠侣》里，尹志平之死也是金庸较为高级的处理方式。
《倚天屠龙记》
《倚天屠龙记》讲的是：以德报怨，放下恩怨。所以，《倚天屠龙记》前面部分很悲很凄惨，后半段却很明亮，不像金庸的其它作品，悲得那么彻底，《倚天屠龙记》有很多圆满的结局。张翠山、殷素素双亡，张无忌小时还中了玄冥神掌，按理来说，逼死张无忌父母的六大派也是他的复仇对象，但成年后的张无忌宅心仁厚，一直在化解各大门派的恩怨，做了“魔教教主”，还和“狠毒”的朝廷郡主谈恋爱。
前史：成昆和前任明教教主阳顶天的恩怨。
这段前史酝酿了什么悲剧结局？《倚天屠龙记》整体故事篇章基本可分为3个篇章：
第一篇章：争夺屠龙刀，六大派逼死张翠山夫妇。
第二篇章：张无忌光明顶力挫六大派，化解六大派和明教的恩怨。张无忌和赵敏相杀相爱。
第三篇章：屠狮大会，张无忌救谢逊。
谢逊是《倚天屠龙记》的灵魂人物，谢逊在张无忌心中的地位要超过任何女人。所以，有研究金庸的人说《倚天屠龙记》是在写父爱。江湖的纷争皆因谢逊而起，而谢逊是成昆用来挑起江湖纷争的棋子，这是源于成昆和阳顶天的恩怨。原来，明教教主夫人是成昆的师妹，她与成昆偷情被阳顶天发现，后明教教主夫人因为这件事而死，成昆为报复阳顶天，挑起六大派围攻光明顶。

前史：郭襄与张三丰的情缘。
这段前史酝酿了什么悲剧结局？1.因为郭襄于张三丰的关系，武当派和峨眉派一直是建交友好关系，灭绝师太派徒弟纪晓芙和张三丰弟子殷梨亭有婚约在身。2.灭绝师太派徒弟纪晓芙刺杀杨逍却爱上了杨逍，灭绝师太掌毙纪晓芙，杨逍和灭绝师太结怨，殷梨亭和灭绝师太结怨。3.纪晓芙给自己和杨逍的女儿取名杨不悔，意思是爱上杨逍不后悔，痛苦中的殷梨亭却和杨不悔相爱了，母亲前世没有给予到的爱，今生女儿来弥补，杨逍的情敌变成了自己的女婿。

“张翠山之死”是笔者认为金庸先生写得特别好的一场情感浓烈的戏，张翠山是“无解”的，张翠山只能死，张翠山想死不仅仅是因为六大派逼问他谢逊的下落，还有她的老婆殷素素是他心中化不开的结。
前史：殷素素为抢夺屠龙刀暗算俞岱岩。
俞岱岩遭到天鹰教殷素素的暗算，后将受伤的俞岱岩送往武当山。殷素素灭门龙门镖局并嫁祸武当派，让保护镖局的少林弟子认定是张翠山所为，让少林和武当结怨。张翠山知道这个真相后是没法原谅殷素素的，俞岱岩受伤和龙门镖局灭门这场宿怨本身已经无法化解了，再加上张翠山不愿说出谢逊下落，所以自刎身亡。

张翠山之死，就如乔峰之死一般，悲壮、无解。
前史：金花婆婆真实身份是波斯明教圣女黛绮丝，在碧血寒潭与韩千叶有肌肤之亲，种下孽缘，其后以身相许，黛绮丝为嫁韩千叶，与明教众人争执，其后阳教主失踪，她又被发现偷入秘道，被怀疑与教主失踪有关，黛绮丝破教而出，可惜韩千叶因寒毒发作，黛绮丝求胡青牛医治被拒，韩千叶去世后，黛绮丝为怕波斯明教追杀爱女，将她寄养在农家。
这段前史酝酿了什么悲剧结局？波斯明教教主去世，波斯众使来中原找圣女，为救张无忌一行人，小昭决定放弃深爱的张无忌，随母亲回波斯。

下篇文章，笔者将从金庸鬼斧神工“三杰作”来讲解金庸悲剧构建技巧。
《天龙八部》是“金庸式悲剧”集大成之作，可谓处处皆悲、人人皆悲。可例举可分析的地方有很多。
《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虽然是最像古龙小说的人物，但令狐冲身上也有着多处挣脱不开的金庸式悲剧，五岳派的尾声都很凄惨。
《鹿鼎记》是最特别的金庸小说，书中有很多喜剧场面、喜剧人物，《鹿鼎记》带有一定的喜剧类型、喜剧风格，但《鹿鼎记》的落点是悲的，先前的文章笔者分析过《鹿鼎记》五大悲。《鹿鼎记》金庸又是如何构建悲剧的？下篇文章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