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边缘人

3
    单车辗过拾荒者右手的第二天，黄期豪没有来上学。我当然无法联想到黄期豪旷课会与拾荒者手受伤有关系，我总以为他明天一定会来；然而两个明天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来。我甚觉蹊跷不解，同时心中涌起隐隐担扰，黄期豪是个成绩优秀的孩子，突然间无缘无故连续几天旷课，让人不得不产生不安的推测和猜想。连校长也被惊动，黄期豪没来的第四天下午，校长传唤我到她面前，关切地询问道：“你班上那个黄期豪四天没来上学，你晓不晓得是怎么回事？黄期豪明天会不会来？他碰上什么困难了吗？”
    校长问了三个问题，我用了三个字回答她：“不清楚。”
    校长意味深长地说：“祝老师，麻烦你多多关心一下学生。最好你抽空去家访看看，弄明白是什么情况。我希望黄期豪很快能够来上学。”
    我满口应承说：“好好，下课后我去家访。校长大人请放心。”
    走出校长办公室，我直犯嘀咕，叫我去家访，怎么个访法呢？我压根儿不晓得黄期豪家住哪儿，至于黄家是什么情况，则更是无从知道，只有一点是明白无误，黄期豪也是外来务工者的孩子。我侥幸地想：也许明天他会来上学吧。
    放学前夕，坐我对面的陈老师问我明天有什么安排，我没反应过来，随口应道：“没什么安排，照常上班啊。”
    陈老师嘲讽地说：“祝老师一心扑在工作上，精神可嘉，佩服，佩服。”
    我歪着头想了想，原来明天是周六，不由得笑了：“操，我还打算去家访呢。访个屁呀，周末一过，黄期豪保证来上学。”
    陈老师关心地问：“黄期豪有三四天没来了吧？我两次到你班上历史课都没看见他，他请假了吗？”
  “没有，他莫名其妙不来上学，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还被校长老大传训过。”我愤愤地说。
    铃声一响，我夹起公文包匆匆走出办公室，把家访事抛诸脑后。如往常一样骑车回家，顺路买了一瓶高梁酒和一些下酒菜。邀游仙境是家常便饭。
    举杯邀孤灯，对影成三人。我一边喝着酒，一边理顺着愁怅思绪，思考着人生大事。信还不断地发酵着，老父亲说得没错，我只是一个平凡人，应该脚踏实地过平凡生活，结婚生子成家立业那一套，理应经历走过。我是个平凡人，我自己早已经认命了。懵懂年少时的雄心壮志已灰飞烟灭，理想追求变成生存挣扎的现实，年纪一大把彻底丧失掉向往未来的动力，活着的意义，沦落为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悲哀了。我不止一次地企图劝服自己，心平气和去做平凡人，过平凡人柴米油盐的日子，可是一股傲气从心而起，傲气告诫我说宁愿一生是怀才不遇的失败英雄，也不去当庸俗之徒中的一个佼佼者!我想既然走不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我不走行了，何必去步千千万万凡夫俗子的后尘。人一辈子，跟从祖祖辈辈走过的脚步，规规矩矩干着千篇一律的事情，结婚生子成家立业，有什么意思呢？
    俗气与傲气激烈碰撞，让我左右为难，因而痛苦不堪，因而借酒浇愁，因而愁更愁。
    酒喝完了，烦恼却没有消退，想无所想，我抓起手机拔通了老情人李彩霞的电话。
   “喂，大海，有事吗？”一个女人温存的声音。
  “明知故问不是废话嘛，没事能打你电话？”我抗议说：“我想你，我要马上见你。”我发觉自己口气太生硬，忙陪笑说：“好久没见你了，想得很。”
  “真是贵人多忘事，一个星期前我们才见过面。”李彩霞反唇相讥说：“我可一点也不想你。”
  “唐磊在家吗？”我春意盎然，试探着问。
    沉默，要命的沉默。这个该死女人，每回都吊我胃口，又像是她在犹豫挣扎。
    李彩霞长吁了一口气，淡淡地说：“他出差去了。”
  “好，我马上过来。”我兴奋地猛捶桌子，一支筷子振到了地上，我也顾不及它了。
    我急急地出门去。住处门口有一段斜坡连接公路，我居然没有剎车，飞一般骑下去。我恨不得立刻到东木新区，投进李彩霞海绵一样温柔的怀抱里。
    本人也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不相信爱情的人，竟能拥有红颜知己，而且是两位。一位是王敏，身材苗条体格风骚，假若身高再增加几公分，她完全够格走上T型台。这个泼辣性感的湖湘妹，和我大侄女同年，才27岁。可是她14岁即开始了放荡不耻的生活，那时她正读初二，一个周末夜里，政治老师借开小灶之名强奸了她，她单纯无知，在老师软硬兼施下，不敢作任何声张。从此她成了政治老师床上听话的玩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日久生情，她竟稀里胡涂地爱上了老师，一个有家室儿女的四十八岁老男人。政治老师害怕了，东窗事发势必连累工作，无论如何要打发王敏才好，于是他无中生有，制造出王敏与社会上无业青年谈情说爱同居一室的事证，促成学校以伤风败俗之名开除掉王敏。政治老师可以高枕无忧了，王敏苦难人生从此开始了。她背负着社会上众多流言蜚语，鲁莽灭烈地卷入打工浪潮，她没有吸取教训，还那么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然而不幸又降临到她头上，一进海城，就被人诱骗进酒店做了坐台小姐。她抗争过，但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摧残折磨终于迫使她投降了，她自暴自弃了，心甘情愿躺在形形色色的男人胯下，干起小姐营生。去年初春那个雨夜我巧遇上她时，她已是床上功夫的高手了，久经沙场身经百战，作为某夜总会响当当的招牌，嫖客们慕名而来，为她争风吃醋。她也因此而暴富，步入有钱阶层，挥霍无度，一掷千金。那个雨夜，我为她付出了八百块的代价。我们配合默契，心有灵犀，棋逢对手，难分高低，我们都大呼过瘾，相见恨晚。从此我成了她忠实客户，她也常常给我八折半价甚至免费优待。我和王敏相处，如大海涨潮，惊涛拍岸，汹涌澎湃。每当我压抑到顶点需要发泄时，自然而然地想到王敏。
    另一位就是李彩霞，拥有丈夫和儿女的闺中怨妇，她性情温顺，体态丰腴。我结识李彩霞是因工作关系。十年前我应聘到一家塑料公司做生管，李彩霞是公司财务，一来二去相处熟了，成为无话不谈的异性朋友。李彩霞非常保守，典型的贤妻良母，可她的丈夫唐磊，一个外贸公司的业务经理，是个爱沾花惹草的家伙，夜不归宿是家常便饭，理由是出差去了，谈生意陪客户去了。李彩霞成了活寡妇，她心中积累着怨恨，为报复丈夫，她耍了点小聪明，把半推半就的我引诱上了床。我们不明不白来往十年了。但我依恋她主要是心理上，生理欲望很淡，因为她的性爱技巧太过于笨拙且缺乏激情。我想她之所以被丈夫厌倦抛弃，大概也出于此。我和她相处如大海退潮，轻轻地缓缓地。我依恋她，是要向她倾诉心里话，如同心灵受伤的孩子，需要她温柔安慰抚平创伤。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寻花觅柳的浪子也需要拥有灵魂停泊的港湾。我以前从不认为自己会脆弱到不得不对她人有所依赖。学生时代，人们羡慕或嫉妒我，送给我“工蜂”的称号，盖因我是花心大色狼，差不多平均两个月得换一个女朋友。女孩子投入感情总是奋不顾身，昏头转向，愚不可及，仗着英俊外表，加上油嘴滑舌，我总能轻而易举地俘服女孩的身心。等到我对她提不起“性”趣时，便毫不手软地抛弃，也许她为情所伤，心碎欲绝，然于我没有丁点不爽，我很快花言巧语迷惑到新对象，接着玩弄的游戏。游戏一路玩来，开始时好奇、激动、兴奋、得意，玩到后来寻常、无味、麻木、疲惫。直到碰上李彩霞，这个让我“食之无味弃之不舍”的少妇，我才能够从无法自拔的玩弄游戏中逐渐抽身而退，巧遇上王敏后，玩弄游戏才完全结束。但我对她俩绝对谈不上爱，因为我根本不相信爱情。只是当我烦燥苦痛时，需要王敏；心力交瘁时，需要李彩霞。这两个让我欲罢不能的女人啊，支撑着我活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