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祥夫：写小说最重要的是要沉得住气

门罗的短篇小说怎么样？我的话可能会让许多喜欢门罗的读者失望，我不喜欢她的小说，虽然她获了那么个大奖，我很认真地把她的短篇小说读了读，觉得她对短篇小说的写作没有达到什么惊人的地方，或者简单一些可以说她的短篇小说很一般，我对短篇小说的要求是它要有极其独立而与众不同的质地，而不能读来让人感觉像是从中篇或长篇上截下来的一段。说到门罗的短篇，我们可以找到许多与其参照的作品和作家，从契诃夫到卡佛再到麦克尤恩，或许还可以把美国女作家卡森·麦卡勒斯都拉进来。门罗的短篇比较平庸，很想再认真读读，但她的作品很难让人再次品读，一个写短篇小说的作家对另一个作家的短篇小说失去兴趣和耐心，这很说明问题。我以为，她本人的短篇小说不会在中国形成多大影响，比她优秀的短篇小说家太多，如果排一个长队，她在后边，我觉得人们不必迷信诺贝尔这个奖，也不能说她获了这个奖，她就一定好，只能说她比较幸运，让她碰上这么个奖。

卡佛是“神秘主义者”，他的小说主要提供什么？我以为提供了分析与想象，只有想一想才会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是他最大的成功之处。他把碎片给你，让你在阅读的时候把这些碎片慢慢拼接起来，卡佛极其聪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短篇小说的三昧真火怎么烧，他的《大教堂》和《羽毛》写得何其好，对卡佛的短篇小说我认为是应该集体仰视。在中国，也有这样的作家，他的作品也好到要人去集体仰视，比如阿城，他的“三王”写得有多么好，即使从此一个字也不再写，分量也永远在那里，只这三篇，我们都会仰视，如阿城获那个世界性大奖，我觉得人们会对那个世界性大奖另眼看待。当然，莫言也极为优秀，这不用我说，他的成就摆在那里，从我读他的短篇《草鞋窨子》开始，他就一直没有跌下来，一直很好。但如果像亮剑一样把作品亮出来，阿城的“三王”更加晃眼更加锋利。虽然阿城的短篇没他的中篇好，但我还记着他的短篇集子《遍地风流》，不过有点短，短篇小说要短，但不能太短。

我写短篇，总在想怎样让它的内在层次丰富一点，再丰富一点。《五张犁》《半截儿》和《浜下》，都是难度比较高的活计。小说作者都要明白，从生活到小说是个艰难的过程，我个人喜欢难度比较大的活儿，就像是唱歌，那个高度一般人不容易上去，但你上去了，而且还没跑调，你自己就比较满意。我写短篇小说，常常会坠入痴迷的状态，还有一点自恋，要求自己不出一点点错，一个字不妥也不可以，在小说的内在情感上要像民间高手吹唢呐那样不断气，一口气下来。

你要问我写小说最重要的是什么？那么我告诉你，写小说最重要的是要沉得住气，要一口气吹到底，而且到地方就刹住，气足音准，不多不少。小说内部那口让人看不到的气，一要吹好，二是不能泄。写短篇小说，是越写越让人害怕。常常是，走投无路忽然又找到了出路。

我喜欢短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