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书

撕书
我爸爸教育子女有个特点，他允许我们撕书。
我家的破桌子破椅子下面，都是书，我还不认识字，就撕来叠小船。
妈妈不让，爸爸说，让她撕去吧，书有的是，你没看见老闺女小手比划着吗？撕完了还有，她在记呢！
我记个屁！我最不擅长写字。
我二哥和大哥得字出奇的好。
爸爸教育哥哥们，只有一句话，饿死不养贼儿，他真的打哥哥们，我看见他打哥哥们，就躲得远远的。
可是，他一手指也不动女儿，我反上天，他也不管，因为妈妈极爱女孩子。
有时候，我爬上他的脖子，他也只嘿嘿的笑。
三哥喜欢女娃娃，他到哪里去，就扛着我，炫耀自己有个妹妹。
小狗子是独子，没有人抗他，他可怜兮兮地跟着跑，黑黑的脚丫踏进泥土里，小狗一样看着三哥。
二哥不会背我，他拉着我走，我被拉得像个猩猩。滚圆的身体，像个肥猪。
三哥喜欢下棋，他下棋非常有名，他带着我们去下棋，我坐在他脖子上，小狗子蹲在旁边，讨好地笑着。
三哥和对面的哥哥下棋，啪啪拍桌子，他拍一下，我和小狗子跟一声“将！”。
他再拍一声，我们跟句“双炮将！”。
三哥下棋，讲究套路，我不擅长下棋，却懂的套路。我知道他最喜欢用连环的招式，知道他下一步怎么走！
对面的哥哥很快就溃不成军了，被杀得可怜，满盘皆输，棋盘光光的，几次三番要求“缓一步，缓一步！”
三哥同意缓棋，对面的哥哥缓好几步，依然是输。
“再缓回吧？三胖子！再来一次？”
我哥哥忽然反了脸，把棋盘一抖拉，恶狠狠地：“重来！小胖子，去摆棋！我他妈杀光了你！”
我最高兴摆棋，我把棋摆好了，蹲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喊着：“将！将！将左边！炮炮！”
杜家的孩子都是奇葩果，对于我小小年纪会看棋，人们早习惯了。
三哥喜欢撕书叠四角，他的教科书没到年底，就撕干净了，但是，他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
太太看着我们兄妹，她的嘴角总有一丝苦笑，妈妈让我们多去陪陪她。
“这老太太”妈妈说，“你们多和她说会话去吧。这又要冬天了。”
我们在外面玩，天阴阴的，要刮大风了。
太太越发老了，她还在刻模儿，刻得是我们一家子，却没有减哥哥。
我觉得纳闷，太太最喜欢减哥哥，她不会忘记他的。
然后，我看她又刻了一个泥模，刻着小狗子，小狗子傻乎乎的，减哥哥牵着他的手，这里又没有我。
我趴在她的脚下，她竟然在刻我，我旁边是个陌生的人，我觉得纳闷，太太看着我，眼神有些悲哀。
“胖胖，”她说，“你要记得，人不能占得太多，老天不让人太贪啊！”
这三个泥块儿，没有来的极成模。
那天晚上，大风呼啸，连天卷地，我躺在妈妈被窝里，还是从心里冷，减哥哥睡在外面屋里，三哥躺在旁边，二哥躺在我的脚下，我还是觉得冷和怕。
第二天，我听大人们说，太太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