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笼

鬼灯笼
过了三十，我们可以玩好多天，大人是不管我们的，随便我们疯，有时候，小孩子们打起来，大人也装看不见。
然后，我们盼着过十五。
在正月初几，我们就“逛灯了。”
像个样子的灯笼是别人家的，我家穷，过年十五，也买不起个灯笼。
爸爸有个老马灯，是个玻璃的，点的是煤油，哥哥他们大夏天晚上去照蛤么，就带着这提灯出去。
妈妈用彩纸，把这个提灯沾沾，又挂上彩穗，让姐姐带我去逛灯。
别人家的孩子，大多拎着个大茶缸，茶缸里点着小蜡烛，风也吹不灭，跑起来，也不必担心灯会“糊了”。
姐姐带着我，小狗子拉着我的手，他有个猪八戒灯笼，是他爸爸从外地买来的，很珍贵。
我们刚出门口，对面出来一大队小孩子，他们都提着灯笼，这些灯笼很多样子。
绣球灯，喇叭花灯，西瓜灯，都糊着各色彩纸，漂亮极了。
还有个小孩子拖着个小车灯，这灯笼在地上跑着，小孩子也喊着，他们高高兴兴约请我们一起玩。
姐姐嫌弃我的提灯磕缠，她把我扔给小狗子，就回家了。
我没有觉得提灯难看，它有个玻璃罩，什么样得风也吹不灭它，再说，它还蒙着彩纸，这够漂亮了！
正月的晚上，又吹起大风，阴云密布，看样子，要正月十五雪打灯了。
我们一大堆小孩子，举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唱着千年不变的逛灯歌，开开心心走着。
风大了起来，又吹起了旋儿，顺着腿脚钻进肉皮，又冷又粘糊。
澄澈的星空下，到处是点点的灯光，孩子们像虱子滚蛋蛋一样，一摞一摞的。
村子外面，就是坟地。
白天看着都阴森森的，何况晚上呢？
小恶霸提议去坟地里逛灯。
我觉得后背都发渗，怎么可能进去？小狗子却不甘示弱，答应进去。
“胖胖，这些死人没什么好怕的！”他说，“我和三哥都把他们得脑袋瓜子摘下来过！他们也没咬我的手！”
小狗子捉住我的手，安慰我，我觉得不能露出胆怯，让小恶霸笑话，就哆嗦着跟进去了。
野坟坑子露着朽烂的棺材木，好多白骨森森的亮着，朦胧的月光和朱红的灯光，像一个诡异的梦。
我蜷缩起腿，害怕得又想去撒尿。
小狗子送我到柳树后，叮嘱我不要乱走，他还会来接我。
蹲在树后，只觉得凉风吹脖梗子，上下左右透心凉啊！
这时候，我听到了低低的哭声，若有若无，忽高忽低，我一个激灵，抬起头来，我看到了一盏白灯笼，这盏灯笼摇摇晃晃，举着灯笼的，是一只白白的胳膊。
灯笼向我走来，我怕得打起嗝来，想跑又动不了地方，小狗子也没有接我来。
我死死盯着这灯笼，老太讲个各种故事一起涌上心头，我只想让自己晕过去，哪里做的到？
灯笼还在晃悠，歌声还在继续，远处孩子们的世界，仿佛在另一个梦里。
我大声喘息，哭也哭不出来。
这时候，我分明看到，这灯笼的左侧是个大坟头，有一次，父亲走过这里，看看墓碑，叹口气说：“这是咱村里的秀才，满腹才学的，可惜怀才不遇，早早过世了。”
爸爸就担土，把坟头添高了，又让我拜了几拜。
现在，这坟头变得像个大门楼，里面出来个黑衣服的哥哥，他长的非常漂亮，他飘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迎着灯笼走过去，一拳打在灯笼上，就听得小恶霸叫着：“鬼呀！闹鬼拉！快跑啊！”
紧接着，就是叽里咕噜的跑步声，小狗子惊慌地喊着：“胖胖！胖胖！你在哪里？”
这个黑衣哥哥向我走来，他太漂亮了，非常白的皮肤，没有一点血色，他还笑着，像是春天的桃花落到了碧水里。
“你是谁？”我问到，“你是个漂亮的哥哥！你是谁？”
他又进了一步，我觉得寒气逼人，心里又怕起来。
我大着胆子看着这个黑衣的哥哥，发现他迅速地老了下去，他离我很远了，却像块冰一样，我心里刚刚见明白，却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妈妈的腿弯里，老太在给我针灸，小狗子压着我的手，一脸得自责。
“什么都知道报恩！”老太说，“他们也一样。”
“大蛋吓了个半死！”小狗子说，“他还吓唬胖胖，不知道是谁把大蛋吓尿裤了。”
我心中有无限的委屈，也有无限得困惑。
我在妈妈这里不会得到回答的。但是，每年清明，妈妈都带我去那大坟头，上供烧香，为他立立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