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慈父香

红尘慈父香
父亲去世十年了。
我偶尔整理出父亲的茶杯。
这个茶杯是紫砂的，二哥哥送给他后，他就爱不释手。
大哥哥负责他的茶叶，大哥哥买来顶级的茶叶，让爸爸畅开了喝。
父亲每天只喝三杯茶。中午饭后一杯，下午饭后一杯，睡前半小时一杯。
老人坐在太师椅上，咪着眼，一点一点喝茶，茶水在口里，不肯轻易咽下。
我看的着急，这小小的茶杯，装这点水，一口不就吞了吗？
父亲嗔怪我，说我猴急，是饮兔子，喝茶要品的，他又翻开《红楼梦》，跟我说，这书里，有介绍喝茶的文章呢。
我哪里懂什么叫文章？我懂得蚊帐，我躲在蚊帐里，看着父亲喝茶，他闭了眼睛，低了头。
家里的日子不富裕，父亲中风好几年了，他是个车老板，赶了一辈子大车，年轻时，走南闯北，走坏了腰腿。
天气变化时，父亲的腿脚就疼，母亲把砖烧红了，裹上破布，让父亲坐着，或者，让父亲抱着。
父亲丧失了劳动能力，勉强可以自理，不过，他有退休金，可以养活我们。
哥哥姐姐成家后，家里只剩下我一个老闺女，日子相对富裕起来。
父亲几乎不能走动了，他整天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眼睛追逐着阳光，神情安闲，又有点淡淡的忧愁。
哥哥们送他极好的茶叶，他豪奢地喝起茶来。
母亲为他斟水，哥哥又送他个紫砂壶，精巧玲珑，他可以轻易拎起它，但他嫌小，他让哥哥换了个更大的。
他守着大茶壶，不再品茶，开始解渴。
父亲这么痴迷喝茶，我偷偷尝尝，苦的吐舌头，过了一会，又觉得清香，有一点点回味，这滋味淡却长远，没有酸梅汤好喝，酸梅汤刺激舌头，又甜又酸又涩，可以在嘴巴里层层绽放，喝个痛快，天气热了，就从毛孔里钻出了。
这茶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了。
后来，父亲卧床不能起来，他用不了茶杯了，哥哥为他买来保温瓶，他看着我们把茶杯收好，放在抽屉里。
他每天躺着，母亲侍候他，有时候，我坐在他旁边，跟他说会话。
老人只能认出母亲，别的人，他记不住了。他也不再喝茶，茶水会解掉药劲。
父亲在床上，安静地躺着，两条腿慢慢萎缩了，即便我们按摩，也不能让他坐起来。
他去世得那天，父亲要解大膄，我们争着擦洗，母亲伸手拦住我们，她说：“还是我伺候他最后一次吧。”
母亲的手已经皴裂，她为父亲清理，仔仔细细，一点一点抹干净，又把父亲的秋裤提提，然后，母亲头也不回地出了卧室，父亲不久就过世了。
十年过去，我偶然翻出父亲的茶杯，冲进滚水，竟然喝出了茶的香味。
这股老茶的香味，穿越了十年光景，慢慢落到我的心田，使得我沉寂，明白了隽永的滋味。